第526章 这狗日的世道
窗外天已经大亮,薄雾在山间流淌,坳子寨醒了过来,到处是鸡鸣狗吠,还有早起村民走动的声音和低语。阿亮老婆提来一瓦罐热粥,稀的能照见人影,外加几个烤得焦黑的土豆,她默默的把东西放在门口石墩上,转身就走了。
我和刘月就着清粥啃土豆,谁也没提昨晚和今早的事。
但我们之间的气氛终究是变了,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没了,而是是一种尴尬的沉默。
她不再像看害虫一样死盯着我,我们目光碰到一起的时候,她总会很快的移开,耳根也有些发红。
这就是女人。
喜欢较真的女人,往往最容易动容。
心肠硬的女人,往往心肠软。
吃过早饭,杨支书和阿亮就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杨支书说,村里识字的人不多,学校在几里地外的另一个山坳,只有一个姓赵的老师,是当年留下来的知青,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平时就住在学校。孩子们每天自己翻山过去上学,赵老师听说我们带了东西来,就托人捎话,让孩子们今天都到村口石屋前集合,也见见好心人。
“东西……我们现在就发?”杨支书看着我,虽然是问话,但还是小心翼翼的。
“发。”我点头。
阿亮招呼几个年轻村民,去把货车里剩下的箱子都搬下来,在石屋前的空地上码开。消息传的很快,没一会,空地上就聚了不少村民,大部分都是孩子。
这些孩子大的小的都有,小的三四岁,还流着鼻涕光着脚丫,大的有十来岁,个子快赶上大人了。他们都穿着旧衣服,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上面还打着补丁。
小脸被山风和太阳吹的黑红,很粗糙,但眼睛却很清澈。
他们挤在一起,眼神里有好奇和渴望,但又有点害怕,都盯着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箱。
刘月早就拿出了相机,这次她没急着拍照,只是抱着相机默默的站在人群外面,目光扫过那些孩子,又落到我和那些物资上,眼神很复杂。
杨支书清了清嗓子,用土话大声说了几句,大概是介绍我们和这些东西的来路。
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但听到“书”“本子”“新衣服”这几个词时,眼睛更亮了。
“排队,排队!大娃让着小娃,男女分开!”阿亮粗声大气的维持秩序,但面对这群眼巴巴的孩子,他脸上的凶悍也软了不少。
开始分发东西,有书本,有文具,还有棉服,都按之前统计的尺码和年龄大致分。东西不多,分到每个孩子手里也就一两样,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宝贝了。
拿到新书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小脸激动的发红;分到棉服的大孩子马上就往身上套,就算不合身也咧着嘴笑;更小的孩子抓着新铅笔和橡皮,翻来覆去的看,舍不得用。
场面有点乱,但所有人都很高兴。
村民们围在旁边看着,脸上也露出了笑,低声议论着。
他们看我和刘月的眼神,戒备少了很多,感激多了不少。
分发快完的时候,我注意到人群最外围,靠近山坡的地方,站着一个特别瘦小的男孩。
他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单衣,袖口短了一大截,裤子膝盖磨破了两个大洞,用不同颜色的粗线歪歪扭扭的缝着。他没穿鞋,一双脚沾满泥巴,冻得有点发青。他没像其他孩子那样往前挤,也没露出渴望的眼神,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他怀里抱着一根赶牛的细竹枝,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远远的看着这边的热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和他年纪不符的麻木。
“那是谁家的娃?”我问旁边的阿亮。
阿亮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皱起眉头,叹了口气:“是山子。他爹前年进山采药,摔下崖没了,他娘受不了,开春跟一个收山货的跑了。家里就剩个瞎眼的奶奶和他。早就不上学了,在给村头老王家放牛,换口饭吃。”
我看了看手里还剩下的最后一套文具和一件最大码的棉服,本来是多备的。
我拿起东西,朝他走过去。
看到我走近,山子身体微微绷紧,抱竹枝的手也收紧了些,黑眼睛警惕的看着我,身体紧绷,像是在防备什么。
他没退后,但也没上前。
我把文具和棉服递到他面前。“给你的。”
他没接,只是看着那个新书包和印着卡通图案的棉服,嘴唇抿的紧紧的。过了好几秒,他才用很低的声音说,口音很重:“俺不上学。俺要放牛。”
“放牛也能穿暖和点。”我把棉服又往前送了送。
他还是不接,目光从棉服移到我的脸上,那双黑眼睛里只有一片荒凉。“穿了新衣裳,牛就不听俺话了。老王头要说俺。”
这话说的很平静,却让我心里一揪。
旁边的刘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举起了相机,镜头对着我们,但她的手好像有点抖。
我沉默了一下,蹲下身,平视着他。“你叫山子?”
他点点头。
“想上学吗?”
他飞快的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皮,盯着自己沾满泥的脚趾,没吭声。
我没再逼问,把棉服和文具塞进他怀里。“拿着。不上学,也能看看书。放牛的时候看。”
他怀里突然被塞进柔软暖和的新棉服和带着油墨香的书包,身体僵了一下,抱竹枝的手臂也松了松。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新东西,伸出手,非常小心的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摸了摸棉服光滑的表面,又碰了碰书包上硬挺的搭扣。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油腻旧棉袄、满脸横肉的老头骂骂咧咧的挤了过来,是村头的老王头。“山子!死哪去了!日头多高了,牛还不牵出去?想饿死它们啊!”他嗓门很大,看到山子怀里的新东西,眼睛一瞪,“嗬,哪来的?你这小兔崽子,手脚不干净?”
山子浑身一颤,抱着东西下意识往后缩,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给的。”我站起身,挡在山子前面,看着老王头。
老王头这才注意到我,愣了一下,气势弱了半截,但嘴上还不饶人:“你、你给的?他一个放牛娃,穿这么好做啥?耽误干活!”
“耽误不了。”我语气平淡,但没留商量的余地,“东西给了他,就是他的。怎么用,他说了算。你要觉得他穿了新衣裳放不好牛,那牛,我买了。”
老王头眼睛瞪得更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买?你知道我那两头牛值多少钱?”
“你说个数。”我看着他的眼睛。
老王头被我盯得有点发毛,又看看旁边沉着脸不说话的阿亮和杨支书,气焰彻底没了,嘟囔道:“疯了吧……给个放牛娃买新衣裳,还要买牛……”他悻悻的瞪了山子一眼,“还愣着干啥?抱着你的宝贝,放牛去!牛要是瘦了,看我不收拾你!”
山子抱着棉服和文具,看看我,又看看凶巴巴的老王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忽然对着我,非常生涩的、幅度很小的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抱着东西,赤脚啪嗒啪嗒的跑向山坡下拴牛的地方。他跑的很快,怀里紧紧搂着那两样新东西,像搂着全世界。
老王头骂咧咧的跟着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山子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山坡后。
心里有点堵,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大山深处,像山子这样的孩子还有多少?一套文具,一件棉服,买下两头牛,又能改变什么?
“你……”刘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走过来,手里的相机还端着,但镜头已经垂下。
她看着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让他能穿着新衣服放牛?”
我转过身,看着远处雾气缭绕的群山,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都发完了?”
“嗯。”刘月低低的应了一声,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大山,“发完了。赵老师托人带了话,说谢谢。孩子们……很高兴。”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拍了很多。孩子们的笑脸,拿到新书的样子,还有……”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说的是山子。
“拍下来就好。”我说,“该走了。”
东西发完,这趟出来的目的就算达到了。我们谢绝了杨支书和阿亮留我们吃午饭的客气,决定立刻回去。出来时间不短了,滨海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阿亮带着两个人,默默的帮我们把空纸箱装回货车。
杨支书握着我的手,用力的摇了摇,没多说什么,只是重复道:“后生,路上小心。东西,娃们会记着。”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坳子寨。
村民们站在村口,默默的看着。
孩子们跟在车后跑了一小段,挥舞着手里的新书或铅笔。
开出村子一段距离,后视镜里,村口的人影越来越小。
一直沉默的刘月,忽然指着侧后方山坡,低呼一声:“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是山子。
他站在我们刚才路过的那个山坡高处,怀里还抱着那件新棉服和书包。
他身旁,两头老黄牛在低头吃草。
他就那么站着,赤着脚,瘦小的身影在苍茫的山坡上显得特别孤单,却又莫名执拗。
他看到我们的车,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叫,只是静静的、一动不动的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山风吹动他破旧的单衣和怀里新棉服。
阳光刺破晨雾,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刘月几乎是下意识的举起了相机,对准那个山坡上的小小身影,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车厢里特别清晰。
然后,她放下相机,久久的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山坡和山子的身影都彻底消失在弯道后面。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冰冷尴尬,而是沉甸甸的,压着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刘月低头,看着相机显示屏上刚刚定格的那张照片——苍茫山坡,吃草的老牛,怀抱新衣、静静凝望的赤脚男孩。看了很久,她轻轻吸了下鼻子,把相机小心的收好。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驶向山外,驶回那个充满算计和争斗的滨海。
但有些画面,有些人,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这山路,走过,就有了痕迹。
车子缓缓驶离坳子寨,扬起一路尘土。
村民和孩子站在村口,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山路弯道和密林吞没。
车里很安静,刘月抱着相机,眼睛还望着窗外,许久没说话。
我知道她还在想刚才的事,想山子,想那些孩子,想这大山深处的贫穷。
我自己心里也不平静。
山子那双黑漆漆、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还有他抱着新棉服和书包时那小心又生涩的动作,像根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给套衣服,给套文具,甚至买下那两头牛,又能怎样?明天太阳升起,他还是要赤脚去放牛,要看着瞎眼的奶奶,要在这看不到头的山里一天天熬下去。
“停车。”我忽然说。
刘月猛的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疑惑。“怎么了?”
我没解释,只是打了转向,在路边一块稍微平整的碎石空地停下车。
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山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你去哪?”刘月也跟着下来,有些不安的问。
我没回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刘月迟疑了一下,还是抱着相机跟了上来。
走了大概十分钟,绕过一个山弯,又看到了坳子寨那几间稀疏破败的木房子。我没进村,而是拐上了旁边一条被牛踩出来的、长满杂草的陡峭小路,往山坡上爬。
刘月喘着气跟在我后面,几次想问,但看我脸色沉静,又把话咽了回去。
爬上坡顶,视野开阔了些。
果然,在山坡另一侧的背阴处,靠近一片杂木林边缘,有两间快要塌掉的低矮木屋。
屋顶的茅草稀疏破烂,木板墙歪斜着,用木棍勉强撑着。
屋前一小块空地上,一个头发全白、身形佝偻的老太太,正摸索着坐在一个树墩上,手里拿着一把干草,无意识的搓着。
是山子的瞎眼奶奶。
而在稍远一点的林子边上,山子正费力的牵着一头不肯走的老黄牛,另一头牛在不远处慢悠悠的啃着草根。
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件新棉服和书包,没穿,也没放下。
老王头不见了,大概是回去吃午饭了。
我和刘月的出现,惊动了老太太。
她侧着耳朵,脸上露出警惕。“哪个?”
“奶奶,是我,早上来发东西的。”我走近些,放低声音。
老太太浑浊无光的眼睛朝我的方向“看”了看,只是点了点头,又继续搓手里的干草。
山子也看到了我们,他停下牵牛的动作,黑眼睛望着我,带着困惑和一丝紧张。
他大概以为我们是回来要回东西的。
我没看他,先走到老太太跟前,蹲下身。
从口袋里摸出早上阿亮老婆找零的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想了想,又把自己身上所有现金都掏了出来,不多,大概两三千块。我把钱叠好,拉过老太太那只又干又瘦、满是裂口的手,轻轻的塞进她手心。
“奶奶,这钱您收着。给山子扯块布做身衣裳,剩下的,买点盐,买点油。”
老太太的手猛的一颤,像被烫到一样想缩回去,但我握住了。她抬起头,无光的眼睛对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声音:“这……这使不得……后生,俺们不能要……”
“让山子去上学,就不是白给。”我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早上发的书和本子,别浪费了。这钱,就当是我雇他帮我个忙。”
“帮忙?”老太太茫然。
“嗯。”我松开手,站起身,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的山子,“山子,过来。”
山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松开牛绳,慢慢走了过来,在我面前几步远停下,仰着小脸看我,怀里还抱着东西。
“你认字吗?”我问。
他摇摇头。
“想认吗?”
他黑眼睛眨了眨,飞快的瞥了一眼他奶奶,又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巴的脚趾,很小声的说:“……想。但俺得放牛,俺奶……”
“牛不用放了。”我说,“那两头牛,我早上说了,我买了。钱已经给你奶奶了。从今天起,牛是你的,你爱放就放,不爱放,让你奶奶托人卖了,换钱过日子。”
山子猛的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的看着我,又看看他奶奶手里那叠钱。
他奶奶也愣住了,手里搓着的干草掉在了地上。
“牛……是俺的了?”山子的声音发颤,有点恍惚。
“是你的了。”我点头,蹲下身,和他平视,“但有个条件!你得去上学,赵老师教什么,你学什么,学好了,认字了,会算数了,以后才能不让人欺负,才能让你奶奶过好点。”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虽然还很微弱。“我知道上学要走很远山路,家里也缺人。但牛是你的了,卖了或者租出去,能顶一阵。你奶奶这边,我回头跟杨支书和阿亮叔说说,让村里人互相帮衬着点。你早上早点去,下午早点回,耽误不了照顾奶奶。”
山子听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黑眼睛里渐渐聚起一汪水光,但他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奶奶,最后目光落回怀里崭新的棉服和书包上,用力的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光‘嗯’不行。”我伸手,拿过他怀里的新棉服,抖开,直接往他身上套。棉服对他来说太大了,下摆几乎垂到膝盖,袖子长得挽了好几道,但很暖和。
山子僵硬的站着,任由我摆布。
当新棉花和布料的温暖彻底包裹住他冰凉的身体时,他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我又把书包给他背上,调整好带子。
“书和本子是给你上学用的,不是摆设。明天,就穿着这身,背着这个,去学校找赵老师。跟他说,你要上学。能做到吗?”
山子背着那个大书包,穿着不合身但暖和的新棉服,站得笔直。他抬起袖子,用力的抹了一下眼睛,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坚定:“能!”
“好。”我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站起身。这才发现,刘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旁边,相机镜头对着我们,但她没有按快门,只是红着眼眶,静静的看着。
山风吹动她的头发,她脸上的神情,是我从没见过的复杂。
有震动,有柔软,还有一丝惭愧。
我没看她,转向还在发愣的老太太:“奶奶,钱收好,让山子去上学,日子会好的。”
老太太摸索着抓住山子的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摸孙子身上崭新的棉服,又摸了摸他背上的书包,无光的眼睛里,终于滚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反复念叨着:“好人……好人啊……山子,给恩人磕头……”
山子闻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我一把拉住他,“不用。”我扶住他瘦小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男儿膝下有黄金,别轻易跪。真要谢,就好好上学,认字,以后有出息了,记得拉别人一把。”
山子仰着脸,用力点头,眼泪这次终于没忍住,顺着黑红的小脸滚下来,但他立刻用新棉服的袖子狠狠擦去,脊背挺得更直了。
我又交代了几句,让他照顾好奶奶,明天一定去学校。
然后就没再多留,转身往山坡下走。
刘月跟在我身后,一直沉默着。
直到走回停车的地方,她忽然快走几步,挡在我面前。
“李阿宝。”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哑,眼睛还红着,“你……你其实可以不用做这些。给了东西,拍了照,你这次出来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要管到底?”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没立刻发动车子。
我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是觉得……那孩子,不该那样。”
“不该哪样?”刘月追问,也拉开车门坐了进来,侧身看着我,眼神灼灼。
“不该才七八岁,眼里就没光了。不该放个牛,还要担心穿了新衣服牛不听使唤。不该想上学,却只能说不。”我顿了顿,手指无意识的敲了敲方向盘,“我见过太多人眼里没光的样子。赌桌上输红眼的,被高利贷逼到跳楼的,为了点利益出卖一切……那种眼神,我见过太多。山子还小,他眼里不该是那片荒凉。”
我转头,看着刘月:“你说我开赌场,是喝人血的畜生。也许吧。但至少今天,我不想再看到一个孩子的眼睛,因为我,或者因为这世道,提前变得跟那些人一样。”
刘月怔怔的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抬手飞快的抹了一下眼角。
车子重新发动,驶离了这片山坡,驶向出山的路。
开出很远,后视镜里早已没有了坳子寨和那片山坡的影子。
刘月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我回去……会把这里的一切都写出来。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好的还是坏的,还有山子……我都会写出来。”
“嗯。”我应了一声。
“那些骗人的机构,还有他们背后可能的人……我也会查。”她又说。
“小心点。”我目视前方,提醒了一句。
刘月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山路崎岖,前途未卜。
但这一刻,在这辆破旧的货车里,两个原本立场敌对、各怀目的的人,因为一个赤脚放牛的孩子,因为这片沉默的大山,似乎找到了一种共识。
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有些人,遇上了,就不能真的撒手不管。
哪怕你是开赌场的李阿宝,哪怕你是铁了心要揭发罪恶的记者刘月。
这狗日的世道就这样,但总得有人去拉一把快要掉下去的人,哪怕只能拉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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