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毕生唯与竹简为伴
老夫子近日眉宇间总笼着一层郁色,对张良的安危忧思日重。
破例之事终于发生——荀子决意离庄,亲赴齐王宫面君,只为护住这个最疼惜的弟子。
此前伏念送来齐王密诏,那日之后,荀子便闭门深思,随即召来伏念密议。
此事张良与颜路全然不知,唯有伏念与荀子二人知晓内情。待荀子整束行装、准备启程时,消息传开,子房与颜路俱感惊愕。
须知荀夫子素来立誓:不谒王侯,不娶将相,毕生唯与竹简为伴。
如今竟要亲自叩见齐王?实在匪夷所思!
张良当即寻去伏念居所,对方却冷面拒之,只言“无可奉告”,转身阖门。
他又急赴荀子书房,却被弟子拦在门外,连夫子衣角也未见着。
直到最后一刻,张良才真正沉下心来——那是一种久违的、沉甸甸的不安,缓缓爬上脊背。
自拜入儒家门下,他读的是《诗》《书》,习的是仁义礼智信。
荀子是他精神上的第一座山;而第二座,则是林天——那人虽未授他一册书、一句言,却以行事为墨,在他心上悄然写下另一套章法。
每每事出非常,张良便不由自主循着林天的思路往下推——先问谁得利,再查谁失势,最后看谁在暗处收网。
荀夫子这番反常,张良嗅出了异样;更巧的是,偏偏就发生在他初入小圣贤庄之际。
夜半时分。
小圣贤庄后山庭院,张良缓步而至,刚立定片刻,身后树影一晃,一人无声浮现。
“子房,你要的消息,我查清了——齐王已下密旨,命伏念除你。”月光斜切过卫庄冷峻的侧脸,他自暗处踱出,声音低哑如刃。
这些日子,他潜行齐境,梳理朝堂脉络,默绘关隘布防,全是依张良临别所托。
二人以飞鸽为信,昨日传书,今日赴约。
张良闻言,瞳孔微缩,瞬息之间,所有线索豁然贯通——原来老师执意面君,竟是为此。
他喉头一紧,冷笑出口:“齐王欲取我性命,果然毒辣!齐国终究还是老样子,专好借刀杀人,铲除异国栋梁。”
他抬眼望向山下:小圣贤庄檐角灯火摇曳,桑海城轮廓在夜色里浮沉,远处海潮低吼,晚风拂面,带着咸涩凉意。
心绪反倒渐渐沉静下来,如古井无波。他唇角微扬,语气平静得近乎悠然:
“既然如此……那就照国师的法子,走一遭吧。”
卫庄单手按在鲨齿剑柄上,缓步踱至张良身侧,眉峰微蹙:“学他什么?”
张良唇角一扬,目光清亮如水,直望进卫庄眼底:“国师若在此处,你猜他会如何落子?”
“怕是齐王得连夜削发为僧了——齐王宫的青砖,怕要染成赤色。”
卫庄心中念头一闪:若换成林天坐在这位置,必不会讲什么礼法分寸。刀锋所向,定是血洗宫闱、掀翻殿顶,连瓦砾都要溅着火光滚落。
“来小圣贤庄之前,我本就想与你细说后续布局。眼下倒可顺势而为,借势破局,反倒更利我等筹谋。”
话音未落,卫庄已倾身凑近。张良压低声音,将整盘棋路、伏笔暗线,一一拆解分明。
卫庄听完,瞳孔骤然一缩,喉结微动,半晌才吐出一句:“子房……你当真不像从前了。”
温润如玉的张良抬手轻挥,笑意松快又随意:“哪般变了?庄兄。”
卫庄默然,只静静望着他。
张良却毫不在意,袍袖一拂,转身便走,踏着石阶徐徐下山。
卫庄立在原地,目送那道清瘦背影渐行渐远——熟悉又陌生,旧日温言犹在耳,如今却似换了筋骨。他低声道:“那人啊……确确实实,把我们都推到了另一条路上。”
秦国北疆,大漠腹地。
一支匈奴斥候小队正贴着沙丘脊线潜行,直扑林天驻守的黑城。
此时天刚破晓,寒雾如絮,裹着霜粒漫过枯草。虽是荒原,冬意却已刺骨,冻土皲裂,冰晶在晨光里泛着冷刃般的光。
耶含大单于心头那口闷气,终究没压住。他咬着牙,打定主意——趁初雪未降前,狠狠啃下黑城这块硬骨头!
尤其得知屠尽自己部族老幼的,竟是个执笔不握刀的文人国师时,他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原以为对面坐着的是铁甲覆身、百战不死的老将,谁料是个面皮白净、指节修长的年轻书生!一想到对方连马都骑不稳,他心里那点忌惮,顿时烟消云散,只剩满腔怒焰翻腾。
这回他不敢再莽撞,处处设防,步步为营。更把最倚重的长子耶和华亲自推上帅位。
还点了七部落中最悍勇的八名勇士,充作副将,随军听用。
五万精锐尽数调出——铁骑当先,轻甲步卒压阵,弓弩手列于两翼,连攻城用的绞盘投石机、折叠云梯,都备得齐整。
时限十五日,死卡在第一片雪花飘落之前:能破城则破,不能破,也须全身而退,不损元气。
此战,耶含布的是全胜之局。
未必真吞得下黑城,但这一口恶气,非得用秦军的血来洗!
否则,他也不会让嫡长子,那个早被他亲手雕琢、预备接掌单于金冠的耶和华,披甲出征。
耶含三十有余,十五房妻室,二十个儿女,膝下枝繁叶茂。而耶和华,是他亲手教射、亲授兵法、夜里挑灯批改战策的继承人。
此番遣其挂帅,不止为复仇,更为立威——让所有头领亲眼看见:谁才是草原真正的鹰隼!
拿黑城开刀,正是时候。时机、对手、声势,样样恰到好处。
耶含为此得意了整整三天,连酒都多饮三盏。
他信耶和华的本事,也盘算好了退路:哪怕强攻不下,五万人马,怎也能撤得干净利落,不至于丢盔弃甲。
只要儿子归来时,甲胄上沾着秦人的血,他就心满意足。
临行前,他还反复叮嘱耶和华:纵使败北,也要擂鼓鸣号,旌旗招展,走得像凯旋一般体面。
耶含把每一步都想透了,每一环都掐准了。他笃定——无论风向如何变,终将吹向他预设的河床。
唯有一人,从头到尾,不曾附和这番豪情。
那是耶顿。
他亲自送出征大军十里,看耶和华马鞭一扬,绝尘而去。临别时,他一把攥住年轻人的手腕,声音沉得像压着沙暴:“记住!千万……千万……盯紧那个林天!”
耶和华只略一点头,随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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