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兵者,国之重器
稍顿,他又道:“也罢。我即修书一封予司马尚,此事,老夫助了。但愿齐王建能活命脱身,稳扎边境——进可伺机反扑,退可扼守要冲。届时纵使秦人吞下齐国,其遍布齐境的戍卒,也将困于齐、燕、楚、赵四方夹击之中,首尾难顾。”
白亦非本已暗自松气,以为大局将定。
可话音余韵尚在耳畔,他心头忽地一紧——
再细嚼李牧方才那番言语,反复思量片刻,脸色骤然一变,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白亦非望着主位上端坐的李牧,语气微顿,试探着问:“将军的意思,是亲笔修书一道,直接调遣司马尚将军?而非先引荐在下觐见赵王,待您面禀之后,再由大王定夺、颁令?”
他心头一沉。目的虽仍可达,可这一步,透出的意味却太重了——李牧竟绕开了赵王!
天下皆知,赵国兵权尽握于李牧之手。此非密事,而是朝野共认的铁律。
更无人不晓,列国之中,若论忠直干练、名实相副的肱骨之臣,唯李牧一人而已。
名将之名,须以赤诚为基;君王之信,亦因忠心而生。自赵幽缪王之父起,李牧便得世代托付,兵符在手,非侥幸也。
可此次“引荐面君”,白亦非心知肚明,不过是燕、赵间一纸默契的过场。
但凡稍具常理的赵王,都明白:此事无损国本,反可借势牵制秦国、驰援齐国。
于赵而言,不过抬手之劳,何乐不为?正因如此,白亦非才敢携燕丹之策,笃定入邯郸。
可眼下,他脊背忽地一凉。
目的能成,李牧却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如今赵国,李牧不可失。
白亦非并非良善之辈,却绝非蠢人。
他比谁都清楚:李牧之于赵国,分量远超赵高那罗网。
若抗秦之战再起,军中再无一将堪当旗鼓,赵国便如俎上鱼肉,任人割取。
罗网可联,因赵高对燕丹尚有利用之值;那是个狠辣阴鸷的组织,联手如与虎谋皮,却万不可撕破脸。
同理,李牧之于赵国、乃至尚存于山东的诸国而言,其名号本身,便足以令秦军诸将夜不能安。
白亦非不愿坐视此人陷险。临行前,他已听闻邯郸近来种种异动。
连素来不屑效忠的血衣侯,提起赵高,亦掩不住鄙夷之色!
而此刻李牧话音未落,弦外之意已如冷刃出鞘——白亦非霎时心头发紧。
大臣擅自调兵,且秘而不宣……其中凶险,不言而喻!
李牧见他蹙眉不语,神色难掩焦灼,反倒略感意外。
他知白亦非已窥破几分,却无意多解,只淡淡道:“大王已一月有余未理朝政。血衣侯,怕是见不到人了。”
“一月有余?!”白亦非脱口而出,随即戛然住口。
他脸上血色倏地褪尽,瞳孔骤缩,惊愕几乎要从眼底漫出来——李牧一眼便瞧见了。
李牧垂眸,唇边浮起一丝苦意:“呵……国之大哀,莫过于君王耽于嬉戏,弃朝纲如敝履。”
话至此处,他不再遮掩,直截了当道:“此事,不必经大王之手。我自有决断。你可以走了。”
白亦非立刻听懂了那层未出口的疏离。
他尚有要务未竟,此刻多言无益,唯愿李牧自保周全。
他真正忧心的,是此事过后——无论李牧安危如何,切莫动摇援齐之局。
若李牧倒下,赵幽缪王极可能改弦易辙。
——整整三十余日不上朝……这样的人执掌国柄,谁敢信他在援齐一事上,不会突然昏聩一回?
李牧既已下了逐客令,白亦非便不再多作停留。他朝李牧深深一揖,袍袖微垂:“李牧将军,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李牧目送他行至正厅门槛前——右足刚抬起,尚未跨出,忽而开口:“血衣候,此番来见老夫一事,可会如实禀报赵高?”
白亦非脚步顿住,未回头,声音平稳如旧:“寻将军,为赵国边防、军务机要;见赵高,则另有所图。此事不涉国策,亦不牵连将军与赵国半分。将军尽可宽心。”
言毕,抬步而去。只余李牧立于原地,凝望那抹玄色背影渐行渐远。
“不关赵国……是冲着农家去的!”
他面色沉肃,低语一声,目光扫过空荡厅堂:“赵高图谋农家,如今燕国竟也悄然插手。邯郸城内,风浪愈急了!唉——”
随即扬声唤道:“来人!速往农家神农堂,请朱家兄弟即刻来府,本将有急事相商!”
原来李牧与农家早有渊源,且与神农堂朱氏兄弟以“兄弟”相称,交情非同寻常!
他分明洞悉白亦非此行邯郸,另藏深意。
老管家应声入内,垂首听命,旋即快步退下,直奔神农堂而去。
另一头,白亦非已入秦境。
虽避开了罗网耳目,又暗中密会李牧,但甫一踏出将军府不过数步,他便察觉身后尾随之人。
“罗网果然如影随形,处处伏线。”
被盯上,他并不意外——这正是他所求之局。
中车府令府邸,申时将尽,夕照熔金,西天云霞翻涌,日轮正缓缓沉入远山之后。
白亦非跨进府门那一瞬,赵高正立于堂前,指挥仆役清点今日王赏:成箱金银堆叠如山,当中最夺目的,是一株七彩翡翠雕琢的奇花。
此前赵高巧设局——请匠人扮作乡野农夫,编出一段“仙人授宝、祥瑞临赵”的故事,再将此花献上。赵幽缪王大喜,左拥右抱,笑不可抑。赵高又顺势添了几句“天降吉兆、四海承平”的颂词,王心大悦,当即厚赐。
赵高趁势提了一句罗网新探得的情报,字字锋利,直指李牧。
赵幽缪王闻言微愠,却未深究,只挥袖令其退下。
赵高知止而退,再未多言兵权二字。此举极精——他只在末了淡淡一句:“兵者,国之重器。唯握于大王之手,方为赵国安澜之本。”
他垂眸看着满室金银,神色淡漠,毫无波澜。
金银于他,不过尘土。真正让他血脉微热的,从来只有权柄与掌控之力。
“尽数装箱,送往罗网。真刚自会安排。”
“是,大人!小人这就去办!”
话音未落,赵高忽然抬眼,望向府门方向,唇角微勾:“终究到了。”
“血衣候,”他声音轻缓,无喜无怒,“莫非以为杂家的罗网,是孩童摆弄的泥偶纸马?你入邯郸,藏头露尾,躲躲闪闪——这便是与杂家联手的姿态?倒想请教:此等行事,是燕王授意,还是侯爷自作主张?若为前者……杂家只好把燕国,当敌国看了。”
语调绵软,却冷如刀锋;面容阴郁,眉梢眼角皆浸着宦侍特有的诡谲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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