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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考生百态


正月十八,宜赴考,忌动土。

天尚未破晓,夜色还沉沉压在头顶,四方各州府的府试衙门前,已然是人头攒动,喧嚣阵阵。

通过了县试的数万士子、匠人、武人,奔赴府试,有人乘着马车颠簸数日,风尘染满衣袍。有人徒步跋涉百里山路,鞋底早已磨得薄如纸片。更有自塞外草原策马而来者,马鞍旁还挂着未化的冰霜,一身风霜,满眼坚毅。

所有人奔赴的,都是同一场决定前路荣辱、改换门庭的府试。

武昌府府试衙门前,虽人山人海,却在衙役的维持下秩序井然。身着青布长衫的文士们,人手一只藤编考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笔墨纸砚、干粮清水,神色或从容淡定,或忐忑不安。

来自各乡各镇的匠人,则背着沉甸甸的工具包袱,铁器碰撞、木具摩挲的叮叮当当声,在人群中格外清晰,每一件工具,都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等候入场的武生们腰悬短剑,身姿挺拔,神情肃穆,周身透着常年习武的英气,与文士的文弱、匠人的朴实截然不同。

三类人,三条截然不同的晋升之路,却在同一个黎明,怀揣着同样的期盼与忐忑,静静等候府试大门开启的那一刻。

周远站在匠人队伍的偏侧,手掌紧紧攥着一只素色布包袱,指节微微泛白。包袱里只有他平日里制瓷惯用的揉泥工具、几样简易拉胚器具,还有调配好的釉料与画瓷的细笔,绝无半件提前烧制好的瓷器。府试规矩森严,匠人科严禁携带预制成品入场,一切手艺都需在考场内现场施展,他对此烂熟于心,不敢有半分违规。

临行前,妻子送他到街口,没有说太多宽慰的话,只是用力攥了攥他的手,眼底盛满担忧与期许,转身便融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周远望着妻子渐渐消失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牵挂压下,转头望向紧闭的府试大门,眼神愈发坚定。他家传五代制瓷手艺,从景德镇辗转至武昌,十几年的日夜钻研,全看今日一场考试。

身旁不远处,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铁匠扛着一把大锤,脖颈间青筋暴起,嘴里不停嘟囔着给自己打气:“俺打了二十年铁,耕牛犁、菜刀锄头,啥硬活没接过?还能怕一场府试不成!”话虽硬气,可他紧紧握着锤柄的手,却止不住微微发抖,难掩心底的紧张。

一旁的空地上,一个年轻木匠蹲在地上,将工具箱里的刨子、凿子、锯子反复拿出检查,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刨刃,嘴里念念有词:“刨刃够利,凿子够快,锯条够直,不能出半点差错……”

身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木匠,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别慌,手艺练在身上,真本事摆在那,没什么好怕的。”

而在千里之外的凉州府,府试衙门前同样热闹非凡。不同于武昌的温润烟火气,凉州地处边塞,寒风凛冽,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前来应考的,多是草原部族子弟、边塞军镇子弟,还有匠人,他们顶着寒风,眼神却滚烫热切,同样在等候府试开考。巴特尔与呼延策,便混在凉州的考生队伍里,一个等着进文试考场,一个候着入武试场地,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考验。

辰时一到,晨光微亮,武昌府府试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早已等候多时的考生们,按照手中号牌依次入场,循着衙役的指引,找到各自的考位落座。

文试场地设在武昌府衙正堂,屋内空间宽敞,一排排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墙角处摆着数只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清晨的料峭寒意,让考场内多了几分暖意。

主考官刘全身着官服,头戴乌纱,面容庄重肃穆,端坐于堂上主位。他身后站着礼部特派下来的监察官,面无表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严防任何舞弊行为,考场氛围瞬间变得严肃压抑。

“府试正式开考!”刘全站起身,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正堂,“文科考题共三道实务策论,全数作答,不得缺题漏答。午时三刻准时收卷,逾期不交者,一律按弃考论处!考场纪律森严,但凡有夹带、抄袭、代考等违纪行为,一经查实,终身剥夺考试资格,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身着差役服饰的吏员手持试卷,依次走到每位考生面前,将试卷轻轻放在桌案上。考生们纷纷低头展卷,三道全国统一的府试策论考题,赫然映入眼帘:一、《论农桑为国之本》二、《论水利与民生》、三、《论教化与风俗》。

三道考题,无一道考四书五经的死记硬背,无一句虚浮辞藻,全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务治国之题,需要考生结合现实,提出切实可行的见解与策略。

考场内瞬间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之声,不少考生当即眉头紧锁,咬着笔杆冥思苦想,有人闭目沉吟,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显然被这三道务实难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考场西侧的位置,一位年过花甲的老童生,握着毛笔的手不住颤抖,笔尖在宣纸上颤巍巍地移动,迟迟落不下完整的字句。他苦读圣贤书四十余载,背熟了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对经义注解倒背如流,可面对这般实务策论,却满肚子经书无处施展。

实务之策,要落地、要可行、要贴合百姓生计,绝非引经据典、堆砌空话便能应付。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艰难书写,纸上满是“圣贤云”“先王治世”之类的陈词滥调,无半句真正可行的治政之法,越写越心慌,脸色也愈发苍白。

几乎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凉州府文试考场内,巴特尔正端坐于考位之上。

同样的三道考题,摆在他的桌案上。他握着毛笔,指尖微微用力,字迹虽算不上工整遒劲,却比县试时规整沉稳了许多,少了几分生涩,多了几分认真。他没有像中原士子那样,一味引经据典,而是结合自己自幼在草原生活的亲身见闻,落笔写下最真实、最务实的见解。

作答《论农桑为国之本》时,他抛开中原士子常谈的稻麦桑麻,转而书写草原独有的牧耕之道:“学生生于草原,见草原广袤万里,地广人稀,牧民世代以放牧牛羊为生,逐水草而居。然单靠畜牧,遇风雪灾年便牛羊倒毙,百姓流离,难以自保。

学生以为,草原亦当重农桑,垦荒造田,引河水灌溉,栽种黍、麦、豆等耐旱作物,推行牧耕并举、农牧相济之法。如此一来,丰年有粮有肉,荒年亦有存粮可依,百姓生计得稳,边疆自然安定。农桑不止在中原良田,亦在边塞草原,此乃为国固本之要。”

写到《论水利与民生》,他直指草原干旱缺水的痛点,没有空谈中原治水之法,而是结合边塞实情:“草原之地,多旱少雨,水源稀缺,水草丰茂则百姓富足,水源枯竭则民生艰难。治草原水利,不当效仿中原疏江导河,而当因地制宜,择河流沿线开渠引水,灌溉草场农田。于无水之地掘井挖泉,积蓄水源,以备旱时之需。水源足,则牧草盛,牛羊肥,农田稳,百姓无缺水之苦,边疆无动乱之忧,水利之利,莫过于此。”

最后一道《论教化与风俗》,他针对草原部落迁徙不定、求学艰难的现状,提出可行之策:“草原牧民逐水草迁徙,无固定居所,设立固定学堂则学子难聚,教化难行。

学生以为,当设流动学馆,选聘良师,随牧民部落一同迁徙,教牧民子弟读书识字、通晓礼法。再选派饱学之士,深入各草原部落,传习汉家文字,讲解朝廷法令,让牧民知规矩、明荣辱、辨是非。教化行,则风俗正,风俗正则民心安,边疆自可长治久安。”

写完最后一笔,巴特尔放下毛笔,默默将试卷通读一遍。文字虽质朴无华,无华丽辞藻,却句句发自肺腑,皆是他亲眼见、亲身体会的实情。

他轻轻吁了口气,心中一片坦然,无论结果如何,他已然倾尽所学,不留遗憾。

凉州府府试侧院,武举考场与文试同步开考。

不同于常人印象中武考的刀光剑影、弓马骑射,此处考场不见任何兵器器械,也无演武校场,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桌椅、纸笔,还有几张标注着山川地形、关隘要塞的舆图,全然是纸上论兵的文考模式。

本届武举府试,弃弓马、罢力气,专考兵法谋略,以策论定优劣,意在选拔懂用兵、善谋划的将才,而非只懂蛮力的武夫。

兵部特派的主考官端坐于堂上,都察院监察御史立于身侧,全程监督考场纪律,气氛肃穆。

“武举府试开考!”主考官高声宣示,声音穿透整个侧院,“本次考试共三道兵法策略题,全数作答,不得缺漏。第一题:斥候侦查敌情之要诀;第二题:安营扎寨择地与布防范袭之法;第三题:据险守隘、以少御多之策。申时准时收卷,延误者按弃考论处!”

试卷很快分发到每位武生手中,众人低头看题,三道题全是纸上谈兵,无半分实操比试。

不少平日里只知苦练弓马、钻研拳脚力气,却疏于研读兵法的武生,当场傻了眼,握着毛笔迟迟落不下笔,额头冷汗直流,抓耳挠腮,一脸茫然。他们能开硬弓、舞大刀,却要在纸上写用兵之法,当真是难如登天。

呼延策坐在考场前排,快速扫过三道考题,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已然胸有成竹。他自幼在草原耳濡目染,跟随部族亲历过行军、打仗、守隘,斥候侦查、安营扎寨、据险防守,皆是他亲身经历、亲手做过的事,绝非死记兵书的空谈之论。

他提笔蘸墨,字迹粗犷有力,落笔成章,先答第一题斥候侦查:“斥候者,军队之耳目,生死之关键也。侦查敌情,当选身手轻捷、心思机警、胆大心细之人,轻装简行,趁夜色或山林掩护潜行,不得轻易靠近敌营,以免打草惊蛇。

远观敌营炊烟浓淡、灯火疏密、旗帜排布、人马往来动静,可判敌军兵力多寡、粮草储备、士气高低。若时机成熟,可伺机擒获敌方散卒,亲自审问,探知敌军布防、将领部署等虚实。侦查归来,必须如实禀报,不得虚夸战功,不得隐瞒敌情,稍有差错,便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转而作答第二题安营扎寨,他结合中原与草原两种不同地形,写下详实之法:“安营扎寨,择地为第一要务。须选地势高燥之处,避开低洼积水之地,以防洪涝之患。须临近洁净水源,便于人马饮水、炊事取用。须背风向阳,抵御风寒酷暑。

营盘四周,必须挖掘壕沟,布设拒马,安排暗哨轮班值守,严防敌军夜袭。营内布局需规整有序,中军居中坐镇,各营分列环伺,相互呼应,便于调兵遣将。若在草原扎营,除防敌军外,尤需防范狼群侵扰,需多备火把、铜锣,夜夜戒备,不可有半分懈怠。”

第三题据险守隘,更是他的拿手强项,他提笔疾书:“隘口之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以少御多,重在因地制宜,随机应变。先察隘口地形,找准狭窄要道,布置滚木礌石,安排弓箭手居高临下,压制敌军进攻。

再分兵把守隘口两侧高地,形成犄角之势,断敌军攀爬包抄之路。留精锐兵力作为后备,随时支援各处防线,严防敌军强攻突破。作战之时,不可死守古法,需观敌军动向,耗其锐气,断其粮草,以逸待劳,方能长久固守,以少胜多。”

写到关键处,他还在试卷侧边,简略绘制了隘口布防的简易示意图,标注前军、后军、左翼、右翼的排布位置,条理清晰,一目了然。写完之后,他放下毛笔,活动了一下手腕,长长舒了口气,心中笃定。

身旁不远处,一位武生平日里苦练弓马,骑射百发百中,在县试中凭武力拔得头筹,可面对兵法策论,却绞尽脑汁也写不出几句实在话。

他盯着舆图发呆半晌,最终只能胡乱凑了几句皮毛之语,字迹潦草,内容空洞,近乎白卷,只能垂头丧气地搁笔,满脸颓丧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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