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跨江大桥的招标风波平息后，周文海在江城的地位，变得有些微妙。
他依旧是那个住在老旧小区，提着帆布袋去买菜的退休老头。
但在某些人的眼里，他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电话，成了悬在江城上空的一把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敬畏他的人多了，试图靠近他的人，也多了起来。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位周监察员，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所有打着各种旗号的饭局、茶会，都被他一句“年纪大了，肠胃不好”给客气地回绝了。
所有送上门的土特产、滋补品，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死了心，明白这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缝。
直到一个电话，打到了我们家里。
打电话的人，自称陈立峰，说是周文海的中学同学。
周文海接到电话时，愣了很久，才从记忆的深处，把这个名字给翻了出来。
陈立峰，当年班上最调皮捣蛋的一个，后来成了第一批下海经商的，听说在南方做得很大，是他们那届同学里，最有钱的一个。
“老周啊！你可真行！一声不响地，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陈立峰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老同学相见的熟稔和热情。
“我早就看李建国那帮人不顺眼了！你这可是为民除害啊！不行不行，我这次回江城，说什么也得请你吃顿饭，给你接风洗尘！”
他的热情，让人很难拒绝。
周文海推辞了几句，但陈立峰却说，你要是不来，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老同学。
最后，周文海只好答应了。
地点定在江边一家很雅致的茶楼里。
陈立峰包下了一个临江的包间，没有请任何人作陪，就他们俩。
我去送周文海的时候，那个陈立峰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周文海年轻十岁，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休闲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硕大的金表。
看到我们，他立刻迎了上来，紧紧地握住周文海的手。
“老周，二十多年没见，你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朴素。”
他又转向我，笑着说：“这位就是嫂子吧？真是贤惠，把我们老周照顾得这么好。”
他很会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又让人觉得亲切。
我叮嘱了周文海几句，便先回家了。
那天晚上，周文海回来得很晚。
他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淡淡的、上好的龙井茶香。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并不轻松。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他看着杯子里升腾起的热气，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今天，我们聊了很多过去的事，聊中学，聊下乡，聊我们年轻时候的那些梦想。”
“他说，他羡慕我，说我守着一份初心，一辈子没变。”
“他说，他这些年在外面闯荡，身不由己，虽然赚了点钱，但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他说，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落叶归根，为家乡做点贡献。”
我听着，觉得这话没什么问题。
“他想投资江城西边那块地的开发项目。”周文海忽然说。
我的心，猛地一沉。
跨江大桥的事才刚过去，现在江城最大的项目，就是城西新区的开发。
“他想让我……帮他把把关。”
周文海的声音很轻。
“他说，他信不过别人，就信我的人品。他怕自己被人骗，被人坑，想让我这个老同学，在政策和流程上，给他提点提点。”
“他还拿出了这个。”
周文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丝绒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和陈立峰手腕上那块一模一样的金表。
“他说，这不是贿赂，这是老同学的一点心意，是敬我这条硬汉子。”
我看着那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金表，感觉有些刺眼。
这世上，最难抵挡的，从来都不是真金白银的交易，而是披着人情外衣的腐蚀。
“那你怎么说？”我紧张地问。
周文海拿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我跟他说，我的茶杯，用了二十年，虽然旧，但很干净。只能装白水，装清茶，装不了加了料的‘好茶’。”
“我还跟他说，同学的情分，在茶楼里，喝完这杯茶，就叙完了。”
“出了茶楼的门，我叫周文海，是江城的特邀监察员。他叫陈立峰，是想来江城投资的商人。”
“公事，只能公办。”
他把那个丝绒盒子，轻轻地合上，放在茶几上。
“明天，我会让图书馆的门卫，把这个东西，原封不动地给他快递回去。”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文海看着我，笑了笑。
“怎么，怕我晚节不保啊？”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比以前更难了。”我说。
以前的敌人，是明晃晃的刀枪。
现在的敌人，却可能是笑脸相迎的故人，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周文海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难走的路，才是上坡路。”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大道无情。”
(https://www.xlwxww.cc/3602/3602001/3943585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xlwxw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lwxw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