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拒绝了陈立峰之后，周文海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那块金表被退了回去，陈立峰没有再打来电话。
城西新区的开发项目，也开始按部就班地进行前期准备。
一切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周文海却变得比以前更加警惕。
他每天去图书馆，除了看书学习，还会花大量的时间，去研究江城过去十年的土地规划、财政报告和所有重大项目的公开资料。
他说，魔鬼都藏在细节里。
要想看清现在的局面，就必须先弄懂，过去的账本。
我看着他书桌上堆得越来越高的文件，和他日渐增多的白发，很是心疼。
他已经不是一个监督者了，他更像一个孤独的哨兵，独自守卫着这座城市的良心。
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到了图书馆。
他习惯早到，在正式上班前，把办公室打扫一遍，再静静地看会儿报纸。
可当他打开办公室的门时，却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沉甸甸的。
他问了图书馆的保安和清洁工，都说没看到有谁来过。
这间办公室在顶楼的尽头，平时根本不会有人上来。
周文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关上门，拉上窗帘，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沓厚厚的复印材料。
材料的第一页，是一张土地出让合同的复印件。
出让的地块，正是城西新区最核心的那一片。
而被出让方，是一家名为“锦绣置业”的公司。
周文海立刻就从他前段时间研究的资料里，找到了这家公司的信息。
这是一家去年才在江城注册的新公司，注册资本只有一百万，没有任何房地产开发的经验。
按理说，这样的公司，连参与竞标的资格都没有。
可它却以一个远低于市场评估价的惊人价格，拿到了这块所有人都眼红的黄金地块。
周文haI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材料，是这家“锦绣置业”的股权结构图，和一系列复杂的资金流水。
所有的线索，在经过了七八家空壳公司的层层转包和伪装后，最终都指向了一个人。
陈立峰。
周文海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终于明白，陈立峰那天请他喝茶，不是想让他“把关”，而是想麻痹他，试探他。
陈立峰早就用瞒天过海的手段，把最肥的一块肉，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而最让周文海感到心惊的，是这些材料的详尽和专业程度。
土地合同的内部编号，资金流转的银行票号，甚至好几份文件上，都有市里某位主管领导的亲笔签名。
这些东西，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接触到的。
这封密信，来自体制内部。
来自一个，或者一群，像他当年一样，看得到黑暗，却又无力对抗，只能用这种方式，传递火种的人。
周文海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他仿佛能看到，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在冒着巨大的风险，把希望寄托在了他这个退休老头的身上。
他这一个月的“不作为”，他拒绝各路人情的“不近人情”，终于换来了一份，最宝贵的信任。
他拿起那沓材料，从头到尾，又仔-细地看了三遍。
然后，他走到碎纸机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碎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桌前，拿起了那部红色的电话。
他的手，很稳，声音，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是周文海。”
“我请求省纪委和省国土资源厅，立刻成立联合调查组。”
“对江城市城西新区土地出让过程中，可能存在的严重违规和利益输送问题，进行彻查。”
“是的，我有证据。”
“证据，就在我这二十年，读过的每一份报纸里，就在江城市过去十年的，每一份公开的报告里。”
他没有提那封密信。
他要把那个在暗中传递火种的人，保护得严严实实。
他要把所有的压力和风险，都扛在自己一个人的肩上。
就像二十年前，他做出那个决定时一样。
有些路，注定是孤独的。
但这一次，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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