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儿子的支持，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周文海的心里。
但也像一根软鞭，抽在了我的心上。
我既为他的理解感到欣慰，又为丈夫即将面临的未知风险，感到更加具体的恐惧。
调查组进驻后，陈立峰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城西新区的项目，也完全停滞了。
江城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我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正酝酿着一场更为猛烈的风暴。
果然，风暴以一种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的方式，席卷而来。
不是刀片信件，不是威胁电话，而是在网络上。
一篇名为《“退休英雄”周文海：究竟是为民除害，还是挟私报复？》的文章，一夜之间，传遍了江城本地所有的论坛和社交媒体群。
文章的笔法非常刁钻，看似客观中立，实则字字诛心。
它先是承认了周文海过去二十年的“不易”，把他塑造成一个因常年不得志而心理扭曲的悲情人物。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爆料”。
文章说，周文海和陈立峰是中学同学，当年周文海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陈立峰是调皮捣蛋的差生。
后来周文海进了体制，陈立峰下海经商，成了亿万富翁。
文章暗示，周文海对老同学的成功，充满了嫉妒和不甘。
文章还说，陈立峰这次回乡投资，是真心实意想为家乡做贡献，还曾“虚心”地登门拜访，向周文海请教，却被后者“傲慢地”拒之门外。
“一个刚刚获得一点权力的退休干部，立刻就把枪口对准了荣归故里的成功企业家同学，这背后，究竟是纯粹的公心，还是积压了半辈子的嫉妒与私怨？”
文章最后这个诛心之问，像一滴毒墨，滴进了清水里。
一时间，舆论哗然。
之前那些称赞周文海是英雄，是扫地僧的言论，迅速被另一种声音所取代。
“我就说嘛，一个普通小科员，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原来是公报私仇啊。”
“搞了半天是内斗，把我们江城的发展都给耽误了。”
“那个陈立峰我也听说了，是大企业家，人家回来投资是好事，别把人都给吓跑了。”
我看着手机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气得浑身发抖。
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键盘侠，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仅凭一篇颠倒黑白的网文，就轻易地否定了我丈夫二十年的坚守和清白。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小区里的邻居。
他们的眼神又变了。
从之前的敬畏和钦佩，变成了怀疑、审视，甚至还有一丝鄙夷。
我们走在小区里，再也没人主动跟我们打招呼了。
他们远远地看着我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那天我去菜市场买菜，卖了十几年菜给我的摊主，找钱的时候，竟然把钱扔在了案板上，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那一刻，我感觉比当年被人嘲笑“窝囊废家属”，还要难受一百倍。
人言可畏。
这四个字，我第一次有了如此锥心刺骨的体会。
晚上，我把这些事告诉了周文海。
他正在灯下，仔细地研究一份城西的地质勘探图，听完我的话，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头。
“他们急了。”
他说。
“急了？”我不解。
“正面战场上打不赢，就开始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了。”
他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给我倒了杯热水。
“这说明，调查组的工作，肯定是卓有成效的，已经打到他们的痛处了。”
“可……可他们这么污蔑你，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我急得快哭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
周文海握住我冰冷的手。
“许静，你记住，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沉住气。”
“他们就是想激怒我，让我自乱阵脚，让我去跟那些网民对骂，让我陷入到 бесконечной自证清白的泥潭里去。”
“那样，我就没精力，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充满了洞悉一切的智慧。
“谣言，止于真相。”
他说。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辩解，而是要协助调查组，尽快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当他们看到一份足以让陈立峰把牢底坐穿的证据时，所有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
我看着他，心里的委屈和怒火，渐渐平息了。
是啊，我怎么忘了。
我的丈夫，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在口舌之争上浪费时间的人。
他习惯了在沉默中积蓄力量，然后，用事实，给对手最致命的一击。
这个无声的战场，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该如何去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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