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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春夜惊蛰


夜,深了。

弄堂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歇了下去,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猫厮打的尖利叫声,和更远处苏州河上夜航船沉闷的汽笛,穿透沉沉的夜幕,隐约可闻。亭子间狭小的木板床上,大丫已经发出了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她累了一天,睡得很沉。

陈二丫——或者说,陈醒,却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被烟熏得发黑的木梁。弟弟在里间偶尔哼唧一声,母亲便立刻惊醒,低声哄拍。父亲在外间地铺上,翻了个身,鼾声粗重。

她睡不着。

白天的温暖,新纸笔带来的欣喜,父亲罕见温和的眉眼,大姐笨拙却认真的笔画……这些细碎的、属于“家”的暖意,此刻在沉静的黑暗里,却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不住她心底深处那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冰冷的焦虑。

1931年。

这个年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记忆里。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她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在弄堂里沉睡的人都更清楚,时间的洪流正朝着怎样一个惊涛骇浪的悬崖奔去。

四月了。很快就是五月,六月……九月。

九一八。

这三个数字组合起来,足以让她在春夜温暖的被窝里,生出彻骨的寒意。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东北将沦陷,战火将燃起,整个国家的命运将急转直下,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动荡,更深的苦难,更严酷的生存环境。上海这座远东最繁华的都市,也无法独善其身。租界或许能暂时偏安,但华界呢?像他们这样挣扎在最底层的蝼蚁呢?物价会飞涨,市面会萧条,工作会更难找,生活……会变得更加朝不保夕。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卖烟、画地图、教父亲英语、小心翼翼地攒钱、如饥似渴地识字练字——在即将到来的时代巨浪面前,是多么渺小,多么不堪一击。就像精心用沙土垒起一座小城堡,却知道海啸正在地平线外集结。

焦虑像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必须更快,赚更多的钱,让这个家拥有更多的抵御风险的能力。还清债务只是第一步,远远不够。她想让家里有点积蓄,想让母亲彻底养好身体,想给大哥攒点将来或许能自立门户的本钱,想给大姐置办点像样的嫁妆(哪怕只是一点),想让自己有更多的钱去买书,去学习,去获取在这个动荡年代里,比金银更重要的东西——知识与信息。

她还有更多模糊的、尚未成形的想法。关于那些同样在泥泞中挣扎的车夫,关于如何利用她有限的现代知识和观察力,去做一点什么,哪怕只是让一小群人,在风浪来时,能互相拉一把……但这些都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能力。

而时间,正在嘀嗒作响,无情地流逝。

她翻了个身,面朝板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木板缝隙。黑暗中,仿佛能听到历史车轮隆隆逼近的声响。

第二天清晨,陈大栓起得比往常更早。他没立刻出车,而是在灶披间外的角落里,叮叮当当地翻找着什么。等二丫揉着眼睛出来时,就看见父亲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破木板、几根长短不一的旧木条,还有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和几枚生锈的铁钉。

“爹,你这是做啥?”二丫疑惑地问。这些破烂平时都堆在角落生灰。

陈大栓头也没抬,用粗糙的手指比划着一块稍平整的木板,含糊地说:“给你……弄个写字的地方。老趴在桌子上,腰板都弯了。”他语气硬邦邦的,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二丫愣住了。她看着父亲拿起柴刀,笨拙地削着木条上的毛刺,动作僵硬,显然并不擅长木工。阳光照在他灰白的鬓角和专注的侧脸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爹,不用麻烦,我趴在桌上挺好……”二丫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嘴上却说着。

“好什么好!”陈大栓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桌子歪腿,晃得很!纸那么金贵,写歪了咋办?”他拿起一根木条,对着另一块木板比划,试图找出合适的角度钉在一起,比划了半天,不得要领,嘴里不由低声骂了句苏北土话。

大丫也起来了,看见这情景,抿嘴笑了笑,去灶台生火。母亲抱着弟弟站在里间门口,看着丈夫笨手笨脚的样子,眼里也带着笑意。

陈大栓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叮叮当当,磕磕绊绊,期间差点砸到手,木条也削坏了两根。最终,一个极其简陋、甚至有些歪斜的“小书桌”诞生了。其实就是用几块木板钉成了一个一尺见方、半尺来高的木头盒子,上面盖了一块相对最平整的木板当桌面,下面留空可以放东西。四条“腿”长短微微不一,放在地上需要垫点东西才能稳当。

“喏,试试。”陈大栓用袖子抹了把汗,把那个丑丑的小木盒推到二丫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做了这么个“不务正业”东西的轻微不自在。

二丫把她的新毛边纸和钢笔放在上面,高度果然比趴在大桌上舒服多了。桌面虽粗糙,但足够平整。她拿起钢笔,试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木纹,触感奇特却稳定。

“谢谢爹!很好用!”她抬头,给了父亲一个灿烂的笑容。

陈大栓像是被那笑容晃了一下,别过脸,嘟囔着:“好用就行……丑是丑了点,将就用。”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转身拉起车,叮叮当当地出门了。背影依旧佝偻,但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大丫笑着对二丫说:“爹嘴上不说,心里头可记着呢。昨晚上我听见他翻来覆去,估计就在琢磨这个。”

二丫摩挲着粗糙的桌面,心里那因历史焦虑而生的寒意,被这笨拙的温暖驱散了不少。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也没用。至少,她在努力,家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她。

有了属于自己的小书桌,二丫整理和绘制地图变得更加方便。她用新钢笔和直尺(从大哥那里讨来的一把旧木工尺),在干净的毛边纸上,重新绘制了那份“南市-租界边缘人力车运营优化图”。这一次,线条清晰,标注明确,还根据最新的观察(比如某路段新设了警察岗亭,某茶馆因生意不好关门影响了客流),做了更新和调整。

这张新版地图的效果是显著的。陈大栓按照上面的建议,连续几天都拉到了比平时更多的“好活”,空跑率大大降低。孙志成有次凑巧看到陈大栓在等客时研究一张画满线的纸,好奇之下借来看,一看之下,惊为天人。

“陈叔!这图……神了!这条绕开菜市口的路线,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孙志成如获至宝,当场就要抄一份。

陈大栓心里有点小得意,但面上还是绷着:“是二丫那丫头瞎画的,小孩子玩意,不一定准。”

“准!太准了!”孙志成兴奋道,“陈叔,能不能……让二丫妹子也帮我画一张?我请她吃城隍庙的梨膏糖!”

消息不知怎么,就在几个常在一起等活、关系不错的年轻车夫间传开了。大家都羡慕陈大栓和孙志成的“好运”,得知是因为一张“神仙图”后,便有人大着胆子,也来求陈大栓,想让二丫“指点指点”。

陈大栓起初不太愿意,觉得这是女儿“想出来的门道”,白白告诉别人,岂不是吃亏?但二丫知道后,却有不同的想法。

“爹,路线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条路知道的人多了,是会分掉一些生意,但大家如果互相通个气,哪里客人多,哪里巡捕查得严,哪里新开了店铺可能有生意,总比一个人蒙着头乱撞强。”她对父亲分析,“而且,志成哥他们得了好处,念咱们的情,以后有啥事,也能互相照应。就像上回阿四头那事……”

最后一点打动了陈大栓。想起地头蛇的威胁,多几个能互相喊一嗓子的弟兄,确实要紧。于是,在二丫的简单“加工”下——去掉了一些她认为最核心的、关于特定时间特定客户群的精细分析,保留了大体的高效路径和风险提示——几张简略版的“互助路线提示”被分享给了以孙志成为首的四五个信得过的年轻车夫。

一个小范围的、极其原始的“车夫互助信息网”就这样悄然诞生了。他们约定,每天早晚等客时简单交流一下当天的见闻:哪里新开了张,哪里摆了路障,哪里的巡捕今天心情不好,甚至哪个洋行好像要招临时搬运……信息零碎,却实用。大家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微弱的默契和联结。

这一切,自然没能逃过隔壁王家的眼睛。

王嫂子最近火气很大。眼看着陈家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债务快清了,饭桌上偶尔见荤腥了,陈大栓那个闷葫芦居然脸上也有了笑影,连带着赵奶奶那些老货,对着李秀珍都更客气了几分。更让她窝火的是,自家那个不争气的招弟!

招弟最近越发古怪。白天经常不见人影,问她去哪,要么不吭声,要么就呛回来“要你管!”晚上有时很晚才回,身上带着股廉价的脂粉味和烟味。王嫂子骂过,打过,招弟要么冷笑,要么就嚷嚷:“人家陈家二丫能出去挣钱,我为什么不能?你们没本事,还管着我!”

这话像刀子,扎得王嫂子心口疼。她越发恨上了陈家,尤其是那个“邪性”的二丫头。看到孙志成那几个年轻车夫有时聚在陈家门口,低声说着什么,又看到陈大栓拉车回来时,偶尔会跟人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王嫂子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呸!神气什么!不就是会画两笔鬼画符,唬弄那些愣头青!”王嫂子在自家屋里,对着窗户那边啐了一口,对刚起床还睡眼惺忪的王癞子抱怨,“你看看人家,拉车的都抱成团了!你再看看你!整天就知道赌!喝!这个家要不是我撑着,早散了!”

王癞子宿醉未醒,头疼得很,不耐烦地吼回来:“吵什么吵!老子不赌不喝,你们喝西北风去?有本事你也生个那么能挣钱的丫头片子出来!”

夫妻俩的争吵声又一次刺破了弄堂清晨的宁静。对面,赵奶奶摇摇头,叹了口气。陈家屋里,大丫和二丫对视一眼,没说话,但心里都清楚,王家的嫉妒和招弟的异常,像两颗埋在弄堂平静表象下的炸弹,引信正在嗤嗤作响,不知何时就会引爆。

傍晚,二丫坐在父亲给她做的小书桌前,就着油灯,在新地图的角落,用清秀的小字记下一条新信息:“码头三号仓,听说下月初有批南洋货到,需短途搬运力夫若干。”这是下午一个等客的车夫闲聊时提到的。

她停下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春日夜晚的风,已经带了十足的暖意,甚至有些闷。远处租界的霓虹灯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染开一片模糊的、不真实的光彩。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质桌面。焦虑依旧在心底盘旋,像驱不散的幽灵。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清晰、更坚定的决心也在生长。时间不等人,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恐惧或祈祷而停留。她能做的,就是在这有限的、相对平静的窗口期里,尽可能快地奔跑,尽可能多地积累——金钱,知识,人脉,还有那一点点或许能在风浪中护住家人、甚至影响身边一小群人的微薄力量。

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她低下头,继续书写。灯光将她的身影,和那个歪斜却坚实的小书桌的影子,一起投在斑驳的墙上,凝固成这个春夜里,一抹专注而倔强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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