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未名之笔
九月二十八,天阴得像块浸饱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着,却又挤不出多少雨点来,只是把潮气一丝丝地、无孔不入地渗进衣裳骨缝里,让人从里到外都泛着一股黏腻的、甩不脱的烦闷。
陈醒坐在她的小书桌前,觉得那旧木板垫起来的桌面,似乎比往常更硌手了些。窗外弄堂里的声气,比起前两日游行刚散时的躁动,添了几分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凝重与不安。消息像长了翅膀,又像顺着阴沟污水蔓延的苔藓,悄没声息地就钻进了各家各户的门缝。
先是卖菜回来的赵家媳妇,挎着空了一半的篮子,脸色发白,在井台边压低了嗓门,跟几个相熟的女人嘀嘀咕咕:“不得了了……听说南京那边,学生们闹翻天了!”
“哪能(怎么)讲?”有人凑近问。
“成千上万的学生仔,还有工人,跑到国民政府和那个……中央党部门口去咧!喊口号,递请愿书,要政府立刻对寇宣战,出兵收复东北!”赵家媳妇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人山人海,警察都拦勿牢!”
“后首来(后来)呢?”
“后首来……”赵家媳妇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听讲冲突起来了,学生们冲了进去,外交部的王……王部长,被……被打了!”
“啊?!”一片低低的惊呼。女人们面面相觑,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冲击政府,殴打部长——这在他们朴素的认识里,简直是天塌地陷般的大事。比游行喊口号,性质严重了何止十倍。
“真格打啦?”有人不信。
“哪能勿真!传得有鼻子有眼!讲王部长头上都挂彩了,医院都送进去了!”赵家媳妇赌咒发誓,“我男人拉车听坐车的先生讲的,那些先生也在议论,讲‘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下闹大发了……”
消息在弄堂里发酵,滋生出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赵爷爷蹲在自家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更显愁苦,偶尔重重磕一下烟锅,火星四溅,骂一句含混的:“逼上梁山……逼上梁山啊……”不知是说学生,还是说政府。
宁波阿婆的烟纸店倒是又开了,但生意清淡。她坐在柜台后,手里做着针线,耳朵却竖着,听着门外零星的议论,偶尔摇头叹息:“作孽啊……学生仔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可这动手打人……总归……唉。”
父亲陈大栓今天回来得特别早,脸色铁青,把车往过道一靠,掀帘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吭声。母亲端上热水,小心翼翼地问:“外头……都说南京那边……”
“嗯!”陈大栓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水有些烫,他嘶了一声,更添烦躁,“无法无天!真真是无法无天了!学生打部长……这、这成何体统!”他骨子里那套“民不与官斗”的老旧观念根深蒂固,虽然痛恨东洋人,也对政府不抵抗憋着火,但听到学生直接冲击中枢、殴打高官,还是感到一种本能的惊惶与不适。
“可……可政府要是一直不吭声,东北……”母亲怯怯地插了一句。
“那也不能这么乱来!”陈大栓猛地提高声音,“这么闹,就能把东洋兵闹走了?只会让上面更乱!到时候……哎!”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不下去。混乱的时局让他这个最底层的拉车夫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力。支持学生?觉得他们莽撞。同情政府?又恨其不争。
陈醒静静地听着,没有参与父母的议论。她的心也被南京的消息揪紧了。殴打外交部长,这个在历史书上见过名字的事件,此刻以如此鲜活、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呈现在耳边。她能想象那场景:年轻的热血与官僚的冷脸碰撞,积压的悲愤终于突破临界,化作失控的拳头。这不是她所熟知的那种井然有序的抗议,而是绝望下的激烈爆发。效果如何?或许能震慑一下麻木的官僚,但后续的镇压与清算,恐怕也会接踵而至。
她走到窗边,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她没有去游行的勇气(或者说,深知危险性),也没有渠道像沈伯安那样组织实质性的援助。她只有一支笔,一叠纸,和一颗被时局炙烤得不得安宁的心。
“督促当局作为……”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用文字,怎么督促?像之前那样写《江畔的沉默与街头的声音》,剖析沉默与呐喊,更多是唤起共鸣,是精神上的声援。面对学生直接冲击中枢这样的激烈行动,她的笔,需要更锐利,更需要……策略。
直接批评政府懦弱,呼吁对日宣战?那样的文章,恐怕连《申报》的“自由谈”也未必敢登,即使登了,署上“陈醒”的名字,带来的可能是难以预料的风险。她才刚刚起步,家庭刚刚有转机,租界梦还未实现,她不能轻易把自己置于危险的聚光灯下。
需要一个新笔名。一个既能发声,又能适当遮蔽自己的身份。
她坐回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毛边纸。钢笔在指尖转动,冰凉的触感让她冷静。叫什么好?要有点意味,又不能太直白张扬。
“未名……”她轻轻念出两个字。未知其名,不欲其名。让文章本身去说话,让观点去碰撞,作者隐于幕后。这或许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定了笔名,文章主题呢?不能再泛泛而谈沉默与声音。要更具体,更有针对性。就从南京的事件切入,但不止于事件本身。她提笔写下标题:《请愿之后》。
她不直接描写学生如何冲击、部长如何被打——她没有第一手资料,道听途说反而容易失实。她从“请愿”这个行为本身写起。写学生们为何要千里迢迢,赴京请愿?是因为地方上的呼声石沉大海,是因为报纸上的抗议如泥牛入海,是因为东北的烽烟与同胞的鲜血,刺痛了每一个尚有热血的青年的心。请愿,是制度内最后的、最克制的诉求方式。
然后笔锋一转:当这最后克制的管道也被堵塞、漠视,甚至报以冷眼与推诿时,会发生什么?愤怒会积聚,理性会消退,克制会崩解。她不用“打人”这样的字眼,而是用“肢体冲突”、“情绪失控”、“局面升级”来含蓄指代。重点不在于描述冲突的细节,而在于剖析冲突的根源——是诉求长期得不到回应导致的绝望发酵。
接着,她将矛头指向该负责的一方。不是具体指责某个部长或部门,而是追问:为何会让青年学子走到这一步?为何民意沸腾至此,庙堂之上却依旧反应迟缓、举措乏力?“攘外必先安内”的国策,在国土沦丧、敌机轰炸的现实面前,是否依然神圣不可动摇?等待“国联调解”的期望,在列强各自算计的冷酷国际政治中,又有几分实现的可能?
她写道:“青年之血热,易于沸腾,亦易于冷却。若今日之沸腾,仍换不来当局者之清醒与担当,那么冷却之后,恐非麻木,便是更深的失望与离心。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载舟时,涓滴汇聚,能助航船破浪;覆舟时,怒涛汹涌,则万物同沉。当政诸公,岂可不察?”
文章最后,她回归到建设性的呼吁:恳请当局正视民意,速定抗日大计,予前线将士实质支持,对全国民众明确交代。同时,她也提醒激进的青年,保持理性,爱惜自身,将热血用于更有组织、更持久的救国行动中,莫让亲者痛,更莫授人以柄。
写罢,通读一遍。文字比上一篇更犀利,逻辑更严密,但始终保持在“议论”而非“煽动”的尺度,署名处,她工整地写下“未名”二字。
她把文章小心收好,准备明天再润色后投递。这次,她或许会多试几家报馆,不只是《申报》。
做完这些,她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将胸腔里一部分郁结的块垒,转化成了这些力透纸背的墨迹。但紧接着,另一重更实际的压力,悄然浮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贴身的小布包,厚度明显减薄了。昨天捐出去的一百元,是她小金库的大半。剩下三十多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应付日常自己的笔墨纸张、偶尔给家里添点小东西、应对突发情况,还算可以。但距离她心中那个模糊的“租界基金”补充目标,或者未来可能需要的其他机会(比如更系统的学习),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稿费是她目前除卖烟外唯一的稳定外快。《童话编译》系列稿酬稳定但不高,一篇三五元;《江畔的沉默》这类时评,稿酬可能高些,但不可能天天写,且用“未名”新笔名,能否顺利刊登、稿酬几何还是未知数,最重要的是,这稿费,陈醒想攒起来,捐给抗击寇国的队伍使用。
得想办法多挣点稿费。写点什么能既安全,又来钱相对快些呢?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本记录素材的小册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里面记满了弄堂的日常,人物的速写,还有……招弟。
招弟被卖走已经有些时日了,音讯全无。王家的气氛从最初的哭闹咒骂,到现在死水般的沉寂,只有王嫂子偶尔红肿着眼眶出来倒水,王癞子则更像一抹游魂。这个悲剧像一根刺,扎在弄堂许多人的心里,也扎在陈醒的创作神经上。
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因为家庭的贫困与父亲的荒唐,被像货物一样卖掉,命运从此沉入不可知的黑暗。这不仅仅是王家的悲剧,是这个时代无数底层女性命运的缩影。她们没有选择,没有声音,像随波逐流的浮萍。
陈醒的心早就被触动了。以招弟为原型的小说《卖》很早就构建好了,但是迟迟下不了笔,这个故事让陈醒心中产生对这个时代的抗拒。
但现在不论为了什么,都要开始下笔了,故事可以虚化具体地点和时间背景,聚焦于人物命运。写少女阿招在弄堂里的生活,家庭的压抑,对未来的渺茫憧憬;写变故突然降临,父亲欠下赌债,债主逼门;写她被估价、被议价、像牲口一样被带走时,那双从惊恐到绝望再到死寂的眼睛;写她进入那个所谓的“新家”后可能面临的境遇——可以隐晦地写,用象征,用侧写,留下想象空间,反而更有力量。
这类反映社会现实、尤其是女性苦难的小说,在当下的文学刊物上,是有市场的。如果能写得真切动人,稿酬或许会比童话和短评可观。而且,这类题材相对“安全”,不直接触碰敏感的政治神经,更多是从人道主义、社会关怀的角度出发。
想好之后,她感到一阵创作的冲动。这冲动里,有对招弟(以及无数像招弟一样的女子)的悲悯,有对不公命运的无声控诉,也有……弥补自己小金库空缺的现实考量。很复杂,但并不矛盾。用笔记录苦难,换取生存与继续书写的资本,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属于写作者的、带着苦涩意义的循环。
她抽出新的稿纸,在顶端写下一个字的标题:《卖》。略一思索,又在旁边写下“(初稿)”。她决定先试着写一个开头,捕捉那种压抑与无望的氛围。
笔尖落下,弄堂里黄昏的光线,少女倚门发呆的侧影,空气中劣质脂粉与隔壁红烧肉交错的古怪气味……细节流淌出来。她写得很慢,很用心,试图用最朴素的文字,承载最沉重的情感。
窗外,暮色渐浓。弄堂里飘起炊烟,夹杂着零星关于南京事件的低语。父亲还在为学生的“无法无天”生着闷气,母亲在灶间忙碌,大哥不知去了哪里。
陈醒沉浸在自己的文字世界里。那一百元捐款带来的经济压力,此刻转化成了更强烈的书写动力。她不知道这篇《卖》最终能否写成,能否发表,能否换来她期望的稿酬。但她知道,她必须写下去。用“未名”之笔,论天下事;也用“陈醒”之心,写浮生苦。
这乱世里,她的战场,就在这方寸书桌之上。她的武器,是墨,是纸,是那颗穿越了时空、却愈发沉静坚韧的心。银元向北,笔墨向南,皆是她与这个时代,笨拙而执着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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