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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尺素与寒衣


九月尾巴梢上的天,总算有了点秋高气爽的意思。连日的阴云散开些,露出块块澄净的、水洗过似的蓝天。日头也不再是夏天那种毒辣辣的亮白,变得温煦,金灿灿的,斜斜地照进弄堂,给斑驳的墙面和湿漉漉的石板路镀上一层暖洋洋的、近乎奢侈的光晕。

可人心里的那层阴翳,却没这么容易散去。就像墙角背阴处那摊总也晒不干的青苔,绿幽幽,湿漉漉,顽固地趴在那儿,提醒着人们前些日子的疾风骤雨。

陈醒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表面的轨道上。

《卖》的稿子,几天前就仔细誊抄好,装进信封,投给了上海一家以刊发社会写实小说闻名的半月刊《人间世》。用的是“陈醒”的本名。投出去,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便松了一扣,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等待判决般的悬空感。她知道这类题材审稿周期可能不短,能否采用、稿酬几何,都是未知数。索性,不再去多想。

她需要喘口气。高强度地关注时局、撰写评论、构思小说,让她这颗来自后世的灵魂,也感到了透支。那些沉甸甸的国仇家恨,底层血泪,像过载的信息,需要时间慢慢消化、沉淀。她决定,接下来一段时间,把写作的重心暂时拉回来一些。

寓言故事,日常小常识,甚至是一些考据扎实的、关于老上海风物的小品文。这些题材安全,稳定,虽说每次稿酬不过三块五块,听起来寒碜,可细水长流,积少成多。对于现在小金库大幅缩水、急需补充弹药的她来说,这不失为一条稳妥的生财之道。五块钱,在宁波阿婆那里能进不少货,够家里吃好几顿带荤腥的菜,也能让她悄悄往“租界基金”那个越来越沉的陶罐里,再添上小小的一枚银角子。

这么一想,心里便踏实了些。文字换钱,钱换安稳,安稳了,才能更好地观察,更久地写下去。这是个现实的循环,她得认。

于是,她又背起了那个略显陈旧的木托板,回到了老城隍庙后头,九曲桥边的老位置。街面上的气氛,比起九月下旬那阵子火山喷发般的沸腾,已然不同。游行示威的高潮似乎过去了,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不易消散的东西。抵制日货的标语还在,只是有些被风雨打残,卷了边儿;巡逻的巡捕和警察似乎多了些,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人们交谈时,声音下意识地压低,目光时常瞟向四周。

生意不好不坏。买烟的人少了些闲谈,多是匆匆而来,递钱,拿货,迅速离开,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陈醒也乐得清静,一边留意着可能的顾客,一边耳朵像雷达似的,捕捉着飘过的各种声音碎片——车夫的抱怨,店家的闲聊,路人三言两语的时局感慨。这些都是素材,是她笔下那些寓言和小品的血肉。

这天晌午,日头正好。她刚做完一单生意,低头整理铜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苏北口音:“二丫妹子,今朝生意还行?”

是孙志成。他拉着那辆深棕色的车,额角带着汗,脸上却有种精神焕发的光彩,似乎最近的动荡并未太影响他的干劲,或者说,动荡中也有新的“机会”。

“志成哥,”陈醒抬起头,笑了笑,“马马虎虎。你呢?最近活计好吗?”

“还成!”孙志成把车靠边停下,抹了把汗,凑近些,压低声音,“就是路子得变变。那些坐办公室的先生太太,最近叫车都少了,要么不出门,要么自己想办法。倒是码头、仓库、还有往租界边上传消息、运东西的零碎活,多了起来。”他眨眨眼,露出一丝你知我知的狡黠,“反正,有车,有力气,总能找到饭吃。”

陈醒会意地点点头。乱世有乱世的活法,底层人像野草,总能找到缝隙生长。

“对了,”孙志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前两天好像看到你大哥,在霞飞路那边,跟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走在一起,匆匆忙忙的。”

陈醒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可能去办事吧。谢谢志成哥。”

孙志成摆摆手,又闲聊两句,便拉着车叮叮当当地走了。陈醒望着他的背影,心思却飘到了哥哥陈铁生身上。

大哥已经好些天没回家了。

自从上次因为游行受伤、父子激烈争吵之后,他就很少回来。偶尔回来一趟,也是匆匆拿点东西,跟母亲说两句话,和父亲之间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彼此能看见,却不再交流。父亲陈大栓嘴上骂得凶,“翅膀硬了”、“不服管”、“迟早惹祸”,可陈醒好几次看见,父亲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大哥空荡荡的铺位发愣,脸上的神情,是愤怒底下掩藏不住的担忧和落寞。

饭桌上的气氛,也因此有些微妙。往常虽然沉默,但有一种一家子齐齐整整的踏实。现在,那个位置空着,就像完整瓷碗上的一个豁口,看着别扭,用着扎手。

这天晚饭,依旧是简单的稀粥、咸菜,加上一点母亲用猪油渣炒的青菜。父亲闷头喝粥,呼噜呼噜响。母亲抱着小弟,小口喂着米汤。大丫安静地吃着,偶尔给陈醒夹一筷子菜。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啪”一声放下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母亲和大丫都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陈大栓没看她们,眼睛盯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火苗,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吞咽着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铁生那小子……有阵子没回来了吧。”

母亲连忙接话:“是啊,他店里忙,师傅管得严……”

“忙?”父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打断了母亲,“忙得家都不要了?我看他是心里有气,躲着老子!”

母亲不敢再吱声,低下头。

陈大栓又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终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目光转向陈醒,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威严,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二丫,你……明儿个要是卖烟顺路,去他那个什么‘雅风尚’看看。看看他……是不是真那么忙,忙得脚不沾地,连件换洗衣服都不晓得回来拿!”

他说完,立刻转过头,重新端起碗,大口扒起粥来,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陈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父亲这是拉不下脸主动去找儿子,更不可能说软话,便支使她去,名义上是“送衣服”,实则是打探情况,也是递一个台阶——家里还记挂着你,衣服都给你准备好了。

“哎,好。”陈醒应道。

母亲在一旁,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神色,赶紧对大丫说:“大丫,你快去看看,铁生还有啥厚点的衣服留家里,天渐渐凉了,他那件学徒袍单薄,晚上回来路上冷。”

大丫应声放下碗筷,起身去翻找。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袄过来,袖口和领子有些磨损,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就这件还厚实点,前年爹穿小了的,我给改过,铁生能穿。”她轻声说,把衣服递给陈醒,又从自己针线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双新纳的厚底布袜,“这个也带上,整天站着,脚要暖和。”

陈醒接过带着姐姐体温的衣物和布袜,心里暖融融的。这个家,争吵归争吵,担心归担心,那份血浓于水的牵绊,总是在这些最细微的针头线脑、衣食冷暖里,无声地流淌着。

第二天下午,陈醒提早收了烟摊。她绕路去“雅风尚”理发厅。霞飞路依旧繁华,咖啡馆飘着香,西餐厅亮着灯,摩登男女说笑走过,仿佛租界外那些愤怒的呐喊、纷飞的传单、紧张的局势,都与这里无关。这里是另一个上海,精致,冷漠,自成一统。

“雅风尚”的玻璃门依旧擦得锃亮。陈醒没进去,在马路对面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等。她知道大哥的脾气,也明白他现在可能的处境,直接进去找他,或许会让他尴尬,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等了约莫一刻钟,看见大哥陈铁生从店里出来了。他没穿学徒袍,换了一身半旧的蓝色工装裤和夹克,头发剪得更短,显得精神,但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紧绷,却比在家时更明显了。他左右看了看,快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陈醒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喊他,而是隔着一段距离,悄悄跟了上去。

陈铁生走得很快,专挑小巷子钻。七拐八绕,来到一片相对僻静的、靠近苏州河的旧仓库区。他在一个堆满破烂木箱的角落停了下来,那里已经等了三四个年轻人,有学生打扮的,也有像他一样穿着工装的。几个人低声、快速地交谈着,陈铁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卷递过去,又接过另一个人递来的什么东西,迅速塞进怀里。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几人便分散开,各自匆匆离去。

陈醒的心怦怦直跳。她躲在远处一个货堆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大哥果然……不仅仅是在理发店学手艺。他在做更危险的事情。传递消息?分发传单?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上前。等到陈铁生也离开,朝着回理发店的方向走去时,她才从藏身处出来,想了想,没有继续跟,而是绕了另一条路,赶在他之前,回到了“雅风尚”附近。

这一次,她直接走到了理发店门口。恰好陈铁生也快步走了回来,两人在门口撞个正着。

“大哥。”陈醒唤了一声,把手里用旧布包好的衣服和袜子递过去。

陈铁生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妹妹,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是厚衣服。“二丫?你怎么来了?”

“爹和娘让我给你送点衣服,天凉了。”陈醒平静地说,目光扫过他微微泛红、有些破皮的颧骨——那里似乎添了新的擦伤,但很轻微。“你……没事吧?店里忙吗?”

陈铁生避开她的目光,含糊道:“没事,挺好的。店里……还行。”他捏了捏手里的布包,布料粗糙温暖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让他紧绷的神情稍稍柔和了一丝,低声问:“家里……都还好?”

“嗯,都好。爹就是嘴上厉害,其实……”陈醒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陈铁生嘴角扯动了一下,似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终只点点头:“我知道。你……快回去吧,路上当心点。最近外面不太平,你卖烟也早点收摊。”

“晓得了。”陈醒应道,又看了他一眼,“大哥,你也……当心。”

兄妹俩对视片刻,千言万语,都在那简单的眼神交汇里了。陈铁生用力点了下头,转身推开理发店的玻璃门,走了进去。玻璃门合上,映出陈醒转身离去的小小身影。

走在回弄堂的路上,晚风已有凉意。陈醒想着大哥匆匆的身影,那隐秘的接头,还有父亲饭桌上那句硬邦邦的嘱托和姐姐细心准备的寒衣。家与国,亲人与理想,安稳与风险……这些巨大的命题,就这样交织在寻常的衣食送递之中,沉重,又带着一丝苦涩的温情。

她摸了摸怀里今天卖烟和之前一篇寓言故事刚到的小额稿费换来的几枚银角子。不多,但实实在在。她又想起投出去的那篇《卖》,不知命运如何。

路还长。她得继续写,继续攒钱,继续在这个纷乱的时代里,守护好这个争吵不断却彼此牵挂的家。寓言就寓言吧,小常识就小常识吧,能换来银角子,能让心里踏实,能让笔头不辍,便是好的。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向通往南市弄堂的、熟悉而又仿佛永远在变化着的街巷。尺素已寄,寒衣已送,而日子,还要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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