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秋闱
秋风渐起，吹散了夏日的最后一丝燥热。
赵延玉在备考的间隙，又陆续提笔，将记忆中《聊斋志异》里几则尤为出彩的故事，结合月朝风物稍作改编，一一写出。
只是她将更多精力放在了秋闱冲刺上，这些新鲜出炉的手稿，便都交给了宋檀章，让他帮忙整理、誊抄，待日后有暇再仔细校对、刊印发行。
转眼间，天气彻底转凉，草木摇落，秋意已深。距离秋闱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临考前夕，各方的鼓励与关切纷至沓来。
裴寿容提着一大包补品前来，拍着赵延玉的肩膀，豪爽道：“延玉，放宽心去考！以你的才学，中个举人还不是手到擒来？考完了，姐陪你痛饮三天三夜！”
周文敏也托人捎来了信，还附上了几篇她自己精心准备的时文策论心得，供赵延玉参考。
黎兰殊那边，依旧是一份恰到好处、不显山露水的礼物——一套极品湖笔徽墨，附了一张素笺，上书“静心凝神，笔走龙蛇”八个清隽的小字。
李秾也特意将她唤去，细细叮嘱了考场注意事项，提醒她戒骄戒躁，沉着应对，尤其强调了策问需言之有物，切中时弊，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为师等你金榜题名。”
连左邻右舍的大娘大婶们，见了赵延玉，也都笑呵呵地说着“赵娘子定能高中”、“咱们这巷子也要出个举人主婧了”之类的吉祥话。
隔壁的李大娘，还特意送来了一篮热气腾腾的糯米糕，念叨着“吃了糕，步步高”。
宋檀章变着花样准备可口的饭菜，将书房打理得一尘不染，夜里总是默默陪到很晚，直到赵延玉催他，才肯去睡。
终于，到了秋闱开考的日子。
秋闱，又称乡试，在各省省城贡院举行。明州城便是本省省城，赵延玉无需远行，只需前往城里的明州贡院即可。
临行前那个清晨，天色未明。宋檀章早早起身，为赵延玉准备好了笔墨考篮，检查了无数遍。在赵延玉即将出门时，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红绳系着、折叠成三角形状的黄色符纸，轻轻塞进赵延玉手中。
“妻主，这个……你带着。这是我前些日子，去城外青莲观求来的文昌符。观里的道长说，心诚则灵，很管用的。”
赵延玉接过那枚符咒，触手微温。她想起这些时日，自己晨起读书，宋檀章皆在房中侍候……
而青莲观在城外山上，路途不近，山路更是崎岖。
“你什么时候去的？怎么不叫我一起？”
宋檀章微微摇头，依旧垂着眼睫，声音温软：“就……有一日，起得早些，想着人少，心更诚些。山路是有些滑，晨雾也重，不过不碍事的，我走得很小心。”
他轻描淡写，绝口不提那日天色未亮他便起身，踩着湿滑的、结了薄霜的山道，小心翼翼爬上山，因雾气朦胧看不清路，还失足滑了一跤，手心擦破了皮，膝盖也磕青了好大一块，回来后悄悄用布条缠了，生怕她瞧见分心。
他在神像前跪了许久，诚心祈求，只愿妻主文思泉涌，下笔有神，金榜题名。
赵延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将符咒仔细收入贴身的衣袋，然后伸手，轻轻将他拥入怀中，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柔声道：“辛苦你了，檀章。我会带着它，好好考的。”
…
贡院门前，人头攒动，各地赶来的学子汇聚于此，或紧张，或兴奋，或镇定。
赵延玉验明身份，领取考牌，随着人流，走入了那扇朱漆大门。
秋闱共分三场，每场考试需提前一日进入贡院，在指定的、狭小简陋的“号舍”内完成答卷、食宿，期间不得离开，直至该场考试结束。
主考官是一位面生的中年官员，身着官服，神情严肃，在巡视考场时经过赵延玉的号舍，竟友善地微微颔首示意。赵延玉也恭敬地回了一礼。
数日光景，一晃而过。当最后一场考试的铜锣敲响时，赵延玉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出贡院大门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却又有种脱胎换骨般的轻松，仿佛历过一场漫长的劫难，终于重获新生。
贡院门外，早已有人等候。
赵延玉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宋檀章和裴寿容。
裴寿容一袭红衣，立在最显眼的地方，看到她出来，立刻挥着手大喊：“延玉！这里！”
宋檀章就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赵延玉身上时，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
赵延玉望着两人，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被关押后获释的那个雪夜，也是他们，冒着漫天风雪来接她。
那时，她是狼狈的，前途未卜的。
而此刻，秋阳正好，桂香浮动，她站在温暖的光里，希望蓬勃。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微微一笑。
宋檀章走到她面前，想拉她的手，又似乎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不妥，只紧紧盯着她的脸，“妻主，可还好?累不累？”“还好，放心。” 赵延玉温声答道，主动牵起了他的手。
裴寿容挤过来，用力拍了拍赵延玉的肩膀。
“延玉，感觉如何？考题难不难？”
“还可以，尽了全力，便无憾了。”
“管他什么结果，走，咱们先去醉仙楼，好好庆祝一番！”裴寿容一把揽住她的肩头，爽朗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雀鸟。宋檀章也在一旁抿嘴笑着。
三人说说笑笑，缓步而行，秋风卷着桂花，落在他们发间肩头，身后的贡院朱门缓缓关上，而前路漫漫，皆是灿灿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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