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提点

第二天一早，赵延玉就去拜见了李秾。

门房显然已得了吩咐，见是她来，恭敬地引了进去。李秾正在书房临窗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赵延玉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学生赵延玉，拜谢恩师教诲提携之恩！

昨日放榜，喧闹不堪，学生心气浮躁，恐言行有失，冲撞恩师，故未敢一早前来。还望恩师恕罪。”

李秾起身，亲自上前将她扶起，笑道：“快起来。你是什么性子，为师还不清楚？一向是个稳妥知礼的好孩子，没有那些乍富乍贵、得意忘形的习气。咱们师徒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客套。”

她示意赵延玉坐下，自己也回到主位，打量着她，眼中写着欣赏与欣慰，却偏偏打趣道：“如何，新科解元大人，中举之后，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天也蓝了，风也清了，走到哪里都有人笑脸相迎了？”

赵延玉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摇头：“恩师就别取笑学生了。说实话，昨日至今，确是……有些应接不暇。许多人上门道贺，这自然是好意。可也有不少人，送田产、送店铺，甚至还有要投身门下为仆的。真真假假，心思难测，学生实在难以分辨，索性一概都婉拒了。”

她微微蹙眉，“学生只是不解，我不过中了个举人，尚未有官身，何至于让这些人如此热情？怕欠下太多人情，日后要用更多的东西去还，也怕这其中有什么不妥。”

李秾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神色也认真起来：“你能如此清醒，甚好。你拒绝得对。”

“你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热络，是因为你还不完全了解举人二字在月朝的分量。”

“秀才功名，固然是进身之阶，但天下秀才何其多？其中穷困潦倒、为生计发愁的，大有人在，穷酸秀才之谓，并非虚言。可举人不同，举人已是正途出身，获得了做官的资格，是真正的士绅，这其中的好处，远非秀才可比。”

“最直接的一项，便是优免。”

李秾解释道，“按我朝律例，举人功名，名下田产可免除部分赋税，本人及一定范围内的亲属，亦可免服部分徭役。此乃朝廷优待士人、鼓励向学之举。”

赵延玉听得仔细，隐隐明白了什么。

“你想想，那些拥有大量田产的富户豪绅，每年需缴纳的田赋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若能将田产寄挂在举人名下，他们每年只需向举人缴纳一笔酬谢，这笔钱往往比官府的正税要少得多。如此，富户省了钱，举人得了利，双方皆大欢喜。这便是为何中举之后，立刻会有那么多人捧着田契、银钱上门的原因。他们看中的，是你这举人身份能带来的免税之利。”

赵延玉恍然大悟，同时心中也是一凛，原来其中还有这等关节。这看似是送好处，实则是拉她下水，让她成为他人逃避税赋的保护伞。

“不过，”  李秾语气转沉，带着告诫，“此事虽属常见，朝廷也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绝非光明正大之举。

若是做得太过，或被人抓住把柄，参上一本勾结豪强、欺隐田粮，轻则罚没赃款，夺去功名，重则下狱问罪，前途尽毁。其中的分寸与风险，需得仔细掂量。

你初入此道，毫无根基，贸然卷入，绝非明智之举。你昨日一概回绝，看似损失了些许浮财，实则避开了潜在的祸端，做得很好。”

赵延玉听了，心中更是庆幸。

“恩师教诲，学生谨记。”  她郑重道。

李秾欣慰地看着她，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她的学业上：“放榜之后，我调阅了你的试卷。帖经墨义，扎实无误，诗赋一项，文采斐然，意境高远，尤为出色，策问也比之前更有进益，虽略显稚嫩，但思路清晰，假以时日，必能更上层楼。你能在乡试中拔得头筹，实至名归。”

“以你如今的学识与心性，只要戒骄戒躁，继续用功，来年春闱，考取一个好名次，大有希望。”

“真是年轻有为啊……我在你这个年纪，可还没有这般成就。更遑论这世上，多少人皓首穷经，终其一生也止步于一个小小的秀才。当初在明州见你，我便觉得你是可造之材，如今看来，果真没有看错，没有埋没你这颗明珠。”

“恩师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赵延玉连忙谦逊道，“若无恩师收留指点，学生恐怕还在为前程迷茫，更别说有今日了。”

李秾摆了摆手，“你既已中举，按例，明年二月，便需进京，参加由礼部主持的会试，亦称春闱。会试中试者，称为贡士。”

“贡士本身，并无实职，不过是个资格。但其关键之处在于，凡考中贡士者，皆可参加随后由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

只要殿试之上，文章过得去，无有大的错漏或不敬之言，最终都会成为进士。

唯有中了进士，才是真正拿到了步入官场的通行符，日后方有可能扬名立万，施展抱负。”

她看着赵延玉，语气意味深长：“然而，考取进士，绝非仅靠文章学问。京城的水，比明州要深得多，也浑得多。其中关窍，错综复杂。还需有人脉引荐，有资源打点，要懂得官场规矩，要能审时度势……这些，非一时一日可以讲清，日后为师再慢慢说与你听。”

“如今春闱在即，”  李秾最后道，“我此次巡按地方的差事也即将完结，不日便要回京述职。你既已中举，不妨便随我一同进京。

到了京城，我也可为你安排住处，引见些人物，让你早些熟悉京中环境，为春闱早做准备……你以为如何？”

赵延玉起身，再次对李秾深深一揖，“恩师为学生筹谋周全，学生感激不尽。能随恩师进京，聆听教诲，是学生的福分。学生谨遵恩师安排。”

李秾看着她沉稳果断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点了点头：“好。那便如此说定。你回去后，尽快打点行装，处理好明州诸事。我们……不日启程。”

“是，学生明白。”  赵延玉恭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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