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劝酒诗
太傅府的兰亭畔杨柳依依,流觞曲水蜿蜒过青石台面,粼粼波光里浮着各色酒具。
李秾携着赵延玉缓步而来,介绍道:“此乃小徒赵延玉,明州人士,今科明州乡试解元。”
“赵延玉?听说,前些时日那篇《春江花月夜》,便是出自她手。”有人窃窃私语。
此言一出,原本只是礼貌性投来目光的众人,顿时多了几分认真与好奇。《春江花月夜》在士林中的流传度与评价都极高,许多人虽未见过赵延玉本人,却对这诗篇有所耳闻。
今日文会的主家,沈太傅笑着颔首道:“原来是赵解元,《春江花月夜》老身亦曾拜读,尤爱‘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两句。赵解元年少有为,后生可畏啊!”
赵延玉道:“太傅大人谬赞,学生愧不敢当。偶得拙句,能入尊目,已是幸事。”
太傅身旁侍立着一位年轻女子,正是太傅之女沈冰彦。她今日亦精心准备,欲在文会上一展才学,为未来的仕途铺路。此刻见母亲对赵延玉如此赞誉,面上虽保持着微笑,心中却已暗暗留意,甚至升起一丝较劲之心。
文会宾客渐齐,济济一堂,谈笑风生。
按照惯例,文会行起了曲水流觞之戏。
仆役引来活水,蜿蜒流过特制的石渠,一只盛着美酒的羽觞顺水缓缓漂浮。
羽觞停在谁的面前,谁便需即兴赋诗一首,若诗不成,或自觉不佳,则需罚酒三杯。
酒盏停停走走,先是停在一位御史面前,那人苦笑两声,称自己才疏学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漂到一位学士桌前,她沉吟半晌,吟出一首小诗,但诗句平平,无甚新意,众人客套着鼓了鼓掌,便也作罢。
几番下来,席间的兴致淡了几分,众人只当这场雅戏不过是寻常应酬。
直到那羽觞,顺着水流,悠悠地,停在了赵延玉的面前。
满座目光霎时聚了过来,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她看着不过双十年华,虽知是李秾爱徒,又小有名气,但毕竟初来乍到,多半是和师长出来见世面的。
要么罚酒,要么作一首中规中矩的诗句诗句应付过去罢了。毕竟在场皆是饱学之士、高门显贵,压力非同小可。
谁知赵延玉却抬眸一笑,落落大方地起身:“晚辈不才,愿遵太傅之命,赋诗一首。”
太傅也笑着看了过来,语气温和,随口道:“既然如此,便以乐府为体,作一首劝酒助兴之诗吧。不拘长短,但求畅意。”
这题目看似简单,无非是饮酒助兴,可越是浅白的题,越难写出新意。
仆役很快备好纸笔,送至赵延玉面前。
赵延玉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挥毫写下第一行。
侍立一旁的仆役立刻上前,看清字迹,深吸一口气,以清晰洪亮的声音,向全场传唱: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园中倏然一静。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宾客,竟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这起句,已非同凡响!
带着一股天风海雨般的雌浑气魄,仿佛有滚滚黄河水自天际倾泻而下,裹挟着万钧之势,扑面而来。
以“黄河之水”起兴,极言其源远流长、奔腾不息,却又“不复回”,暗含时光流逝、一去不返之叹,气势何等磅礴!
笔锋不停,第二句紧随而至。仆役随即又高声念出下一句:“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又一个“君不见”!
笔锋从空间转向时间,从亘古黄河转向短暂人生。高堂明镜,映照白发,朝青丝,暮成雪,将人生易老、光阴飞逝的悲慨,以极度夸张而又形象无比的语言道出,冲击力无与伦比。
这是时间范畴的极致渲染,悲凉彻骨,却又壮阔深沉。
仅仅两句,一空间,一时间,一自然,一人事,对比强烈,感慨遥深。此种格调,浑如天籁,仿佛从心化出,是从未见过的诗家气象!
所有人都被这开篇两句震住了。
有人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酒盏,喉结滚动,心里已是暗暗叫绝——便是只有这两句,也足以称得上惊艳了,余下的便是狗尾续貂,也无妨。
但也有人强自镇定,或心有不忿,低声嘀咕:“起句倒是惊人,后面未必能继……”
“劝酒诗罢了,还能写出花来?”
“不过是些夸张的辞藻,算不得什么新意。”
然而,赵延玉的笔,没有丝毫停顿。
侍从的诵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抑制不住的激昂:“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这句从悲慨中振起,转而抒发及时行乐、把握当下的豪情。
那仆役念到“空对月”时,竟不自觉地顿了顿,似乎也被其中蕴含的怅惘所触动。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此句一出,如惊雷炸响在众人心湖。
像是有了魂魄,裹挟着睥睨天下的自信,撞进每个人的心里。
席间几位怀才不遇的官员,听到这一句,红了眼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反复默念,仿佛找到了人生的信条与支撑。
连李秾也忍不住低声重复:“天生我材必有用……好!真好!”
她看着场中挥毫的弟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激赏。心气真高!这才是她李秾的弟子!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豪迈的宴饮场景,夸张的饮酒之量,将“尽欢”之情推向高潮。
园中气氛已被彻底点燃。众人目不转睛,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个字。先前那些嘀咕“不怎么样”的人,早已闭上了嘴,脸上只剩下震撼。
赵延玉越写越快,笔锋凌厉,墨迹淋漓:
“将进酒,杯莫停!”
直白的劝酒,却因前面的铺垫而显得理直气壮,热情澎湃。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赵延玉笔下不停,墨色流转间,又是惊世之句:“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王侯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虜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诗成,笔驻。
仆役用尽全身力气,带着颤抖的激动,高声诵出最后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
如黄钟大吕,余音绕梁。
兰亭之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那幅墨迹淋漓的诗笺,心中翻江倒海。她们知道,自己正站在一首传世绝唱诞生的现场,这一幕,必将被载入史册,流传百世。
沈冰彦攥着自己袖中早已拟好的诗稿,指尖冰凉,纸张被汗湿得发皱。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自以为精妙的诗句,嘴唇哆嗦着,竟连拿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了——珠玉在前,瓦砾何堪?
“好——!!!”
太傅率先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此诗一出,千古饮酒诗,尽皆失色!足可流传百世,光耀诗坛!”
随着太傅的喝彩,园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赞叹声。
“于雌快之中,得深远宕逸之神!悲而不伤,壮而不肆,真乃千古绝唱!”
“ ‘天生我材必有用’!当浮一大白!”
“与尔同销万古愁……此言道尽我心!”
“赵解元年方弱冠,竟有如此气象格局,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赵延玉躬身行礼,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却又不失谦和:“晚辈献丑,这首诗,名为《将进酒》。”
太傅望着她,眼中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
原本想借这场文会为女儿造势的心思,早已被满腔的爱才之心取代。她朗声笑道:“有才如此,何愁怀才不遇?”
阳光落在赵延玉身上,将她素色的衣袍染得温暖明亮。她微微抬眸,唇边噙着一抹浅笑,眉眼舒展,容光焕发。
那一刻,满座的簪缨权贵、文人墨客,都成了她的背景。
所有人都知道,从今日起,京城的文坛,将有一个新的名字,熠熠生辉——赵延玉。
而那首《将进酒》,也必将随着这场文会,传遍京华,乃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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