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会元
时光如指间流沙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会试放榜之日。这一日,晨曦微露,贡院街附近便已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比之开考前更为喧嚣热闹。
赵延玉本打算在家中坐等喜报,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裴寿容一早便寻来,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走,“延玉,走,跟我走。”
“待在家里等什么等?黄花菜都凉了,姐姐我在贡院街最好的闻喜楼二楼,订了个绝佳的雅座,正对着贴榜的墙,杏榜一贴出来,咱们就能第一个看见!这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抢到的位置,你可不能不去,浪费姐姐我一片苦心!”
赵延玉只得笑着应了:“好好好,裴老板盛情,延玉岂敢不从?谁叫你如今财大气粗呢。”
闻喜楼二楼临街的雅座,果然位置极佳。推开窗,贡院街的景象一览无余,那面即将张贴杏榜的高墙,就在斜对面,清晰可见。时辰尚早,楼下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各种声音嗡嗡作响。
小厮麻利地沏上一壶雨前龙井,赵延玉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指尖却隐隐发颤,舌尖也尝不出什么滋味。
其实说不紧张那才是假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夹杂着锣鼓开道声。
“来了!来了!放榜的来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瞬间引起一阵哗然,人群沸腾,拼命想往前涌,又被维持秩序的士兵拦住。
只见一队盔甲鲜明、手持仪仗的皇宫侍卫,
护着几名钦差官员,浩浩荡荡地穿过人群,来到那面高墙之下。
为首的官员手中捧着一个覆盖着明黄绸缎的木匣,庄重地登上高台。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裴寿容也猛地站起身,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赵延玉站在她身旁。
钦差官员揭开黄绸,取出里面卷成筒状的,用上等洒金宣纸制成的巨大的杏榜,在另两名吏员的协助下,缓缓展开,张贴于高墙之上。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声浪,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张榜单上。
最上方,是御笔亲题的“礼部会试中式”几个大字,下面便是密密麻麻、按名次排列的姓名、籍贯。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本能地,第一时间投向了最顶端的位置——会元,会试第一名。
赵延玉的心,也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嘈杂的人声、士兵的呼喝、楼下的推搡……一切声音都仿佛远去了。
然后,她看见了。
“会元——明州 赵延玉——”
七个清晰的大字,赫然列于榜首!格外突出。
几乎在赵延玉看清的同时,楼下已然有人眼尖,高呼出声:“会元!会元出来了!是明州赵延玉!”
“赵延玉?是那个写了《将进酒》的赵解元?”
“是她是她!果然是她!”
“了不得!又会试第一!这是要连中三元啊!”
“文曲星下凡!了不得了不得!”
惊叹声、议论声、道贺声不断翻涌,赵延玉的名字,在贡院街的上空反复回荡。
赵延玉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有片刻的空白。
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释然,尘埃落定的轻松,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过了!会试第一!
这意味着,殿试无论如何,她都已经是一名“贡士”,一只脚迈进了进士的门槛,未来的官身已是板上钉钉,剩下的,不过是名次高低而已。
心中的欢喜尚未完全消化,楼下的报录人队伍已然行动起来,捧着大红喜报,就要按照惯例前往中榜者家中报喜。会元家中,必然是第一批、也是最隆重的报喜对象。
众人正欲四散,往赵府报喜,却听得闻喜楼上传来一声清亮呼喊:“诸位且慢!会元在此!文曲星在这儿呢——就是我身边这位!”
楼下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仰头,看向楼上,只见一位红衣女子正激动地挥手,而她身后,临窗而立的那位青衣女子,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气度沉静,不正是近日名动京华、刚刚被点中会元的赵延玉么?
“真是赵会元!”
“会元在楼上!”
“快!快去道喜!”
人群呼啦一下朝着闻喜楼涌来。敲锣打鼓,喜气洋洋。
酒楼里的其他客人、掌柜、伙计,也闻风而动,纷纷涌向二楼雅座方向,都想一睹新鲜出炉的会元风采,沾沾喜气。
“看,那就是赵会元,果然风姿不凡!”
“眉宇间自带清气,一看就是有大学问的!”
“君子之风,卓尔不群,难怪能高中会元!”
几名报录人噔噔噔上楼,挤到最前,对着赵延玉便是深深一揖,齐声道:“恭喜赵少君!贺喜赵少君!高中礼部会试第一名——会元!”
“贺赵官人登科会元,望来日金殿之上,再夺文魁!”
吉祥话如同不要钱般涌来。
赵延玉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激荡,拱手还礼。
“有劳诸位,同喜同喜。”
跟随的仆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赏封,分发给众人。
那边裴寿容却已陷入了狂喜之中,比她自己中了还高兴百倍。她朝身边几个仆妇一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咱们的会元大人——架起来!”那几个仆妇力气颇大,闻言立刻笑着应声,一拥而上。赵延玉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们七手八脚、嘻嘻哈哈地架住了胳膊,抬离了地面。
“哎?裴姐?这是做什么?” 赵延玉一惊。
裴寿容叉着腰,笑得见牙不见眼:“做什么?高兴!我高兴!我妹子中了会元,天下第一!我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说着,她亲自上前,和仆妇们一起,喊着号子:“一、二、三——起!”
赵延玉只觉身体一轻,竟被她们合力抛向了半空!
“啊!” 饶是赵延玉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人的手臂。
耳边是裴寿容和仆妇们,还有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喝彩声,眼前是酒楼雕花的房梁和晃动的人影。
身体在空中失重又落下,再被稳稳接住,再次抛起……如此反复。
感受着身边人的喜悦,赵延玉心中那点矜持与不好意思,也被彻底融化。她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
“好了好了,快放下来,别把咱们的文曲星颠坏了!” 抛了十几下,裴寿容终于想起来喊停。
赵延玉被稳稳放下,脚踩实地,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没站稳,幸好被人扶住。
她抚着胸口,看裴寿容似乎有些意犹未尽,赶紧摆手讨饶:“裴姐,裴姐!饶了我吧,再抛真要吐了!”
裴寿容见她这副模样,更是乐不可支,上前一把紧紧抱住她,用力拍着她的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却无比真挚:“好妹妹,好妹子,你真是……真是姐姐的亲妹子!不,比亲妹子还亲!姐姐我心里爱你,疼你着呢!今日,是姐姐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裴姐,谢谢你。”
赵延玉也回抱住了她,眼眶微微发热。
…
闻喜楼内,欢声雷动,喜气盈门。
酒楼老板和伙计们个个满面春风,与有荣焉,仿佛自家祖宗显灵一般。
掌柜的亲自端来最好的香茗和点心,不住地躬身道喜:“会元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她还对着围观众人高声宣扬道,“诸位都瞧见了,咱们闻喜楼,可是会元大人亲自选中的地方,会元在此品过茶,歇过脚,这是多大的福分呐!”
来来来,今日小店新推出‘会元喝过的雨前龙井’,还有特制的‘登科及第糕’,大家都来沾沾文气,讨个吉利!”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响应。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此刻也纷纷涌进酒楼,点名要“会元同款”。
赵延玉坐过的地方成了会元雅座,早被人悄悄订了,她用过的那套茶杯都丢了好几个。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将今日之事大书特书,制成匾额,挂在门口最显眼处了。
与此同时,京中因会试放榜而起的另一股热潮,也正达到顶峰。
会试之际,民间往往会私下开设赌局,押注会试名次,成为市井一大谈资娱乐。
赵延玉本就是今科会试的热门人选之一,赔率颇高。许多看好她的人,都或多或少在她身上下了注。
此刻金榜一出,赵延玉高中会元,那些押中了的赌徒,顿时欣喜若狂,呼朋引伴去兑钱吃酒。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可闻议论。
“哈哈哈,发了发了,我就说赵解元能中!押了她五十两!这下翻了三倍!”
“还是老王你有眼光,我当初犹豫,只押了十两,亏了亏了。”
“谁能想到她真能中会元?那可是头名!早知道就该把棺材本都押上!”
“所以说,这人呐,有时候就得信名气,信才气,赵会元那诗写的,一看就不是凡人!”
“啧啧,听说西城张员外,一口气押了赵会元五百两,这下可赚大发了!”
赌坊里,庄家一边肉痛地赔着钱,一边也暗自庆幸,幸好赵延玉虽然热门,但押她中会元的毕竟不算最多,因为会元变数最大,总盘口还不至于赔穿。而那些押了其他热门却未中的,则只能唉声叹气,自认眼光不济了。
“会元的赌局刚了,状元的新盘怕不是明日就要开了!”
“如今赵少君拔了会元头筹,定是状元的头号热门,我估摸着,赌坊的庄家连夜就得拟好赔率……”
“依我看,赵延玉的才名冠绝京华,这状元之位十有八九是她的,押她准没错!”
“殿试之上变数多端,圣上的喜好才是关键,未必就稳赢……”
……
赵延玉从最初的狂喜与混乱中平复下来,也陆续得知了其他同窗的消息。
萧逢不出所料,榜上无名。
她本人似乎也早有所料,半点不沮丧,她得知赵延玉中了会元,反倒高兴地嚷着要赵延玉请客,不醉不归。
蔺如安考得不错,名次在中上游,稳妥地中了贡士。
而闻铮的名字,赫然列在杏榜的末尾,几乎是擦着边挤了进去,成为了贡士。虽然名次靠后,但终究是中了。
可以想见,此刻的闻铮,必定是百感交集,或许正在无人处放声痛哭,宣泄着多年积攒的压力,赵延玉真心为她感到高兴,这份成功,对她而言,意义格外重大。
除此之外,赵延玉也得知了其他几位在文会或国子监相识的、有些名气的才子名次,有中的,也有落的。
人生百态,尽在这一张金榜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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