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偷看
冬雪如絮,簌簌落了大半天,将崇文院后院的砖瓦都裹上了一层莹白。院角的腊梅顶着雪粒,暗香疏影,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小宫男鹃儿正弯着身子,握着竹扫帚一下一下清扫廊下的积雪。雪沫子被风卷着扑在脸上,凉得他缩了缩脖子,心里暗自嘀咕,这鬼天气。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鹃儿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漫天飞雪中,一道玄色的身影缓缓踏雪而来。
那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暗金花纹,来人头戴紫金暖帽,帽檐下眉眼深邃,神色淡然,正是当今陛下。
鹃儿手中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连忙跪倒在地,颤声道:“虜庳参见陛下!”
陛下的脚步未停,走到他面前时才缓缓驻足,“起来吧。你们赵大人呢?”
鹃儿颤巍巍地爬起来,头也不敢抬,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陛下,赵大人……赵大人方才去前头文华阁送一批新整理好的古籍目录了,此刻还未回来。”
萧华闻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小宫男虽地位卑微,却也有几分机灵,连忙躬身,带着几分讨好道:“天寒地冻的,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在此久候?赵大人的屋子就在那边,陛下不如移驾屋内,稍坐片刻?”
萧华淡淡道:“带路。”
“是!是!陛下请随虜庳来!” 小宫男心中狂喜,小心翼翼地在前头引路。
他心里乐开了花,能伺候陛下,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更何况,陛下居然不带任何随从,单独来这崇文院见赵大人!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那些私下里议论赵大人失了圣宠、坐了冷板凳的人,要是看到今天这一幕,怕不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下巴都得惊掉!
萧华迈步走进屋内,里面果然暖和许多,角落生着一个不大的炭盆。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临窗一张短榻,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也都是些寻常笔墨。桌上堆着些卷宗册簿,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显是主人素日严谨。
小宫男想要去沏茶,萧华却挥了挥手:“不必忙了,你且退下,在门外候着,若赵延玉回来,让她直接进来便是。”
“是,虜庳遵旨……” 他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萧华负手而立,缓缓踱步,打量着这间屋子。目光倏忽落在了书桌一角。
那里压着一叠稿纸,用一块青田石镇着,纸页边缘微微有些卷起,显然是时常被翻阅。
这书房平日里除了赵延玉,下人谁也不敢随意进来,更别说动她桌上的东西。可皇帝却如入无人之境,脚步未停便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了那叠稿纸。
她低头一瞥,只见首页上写着三个字——《红楼梦》。
红楼梦?这名字……倒是有些意思。
是赵延玉写的新话本么?
好奇心起,她便顺势翻开了第一页……
萧华的目光落在“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这第一回的标题上,眉梢几不可查地扬了扬。
甄士隐?贾雨村?这名字起得有点意思。“假语存”?“真事隐”?她心中微哂,这赵延玉,写个闲书也这般故弄玄虚,弄些谐音藏头的把戏。
然则“梦幻”、“通灵”云云,又透着一股子不同于市井俗本的玄虚气息,倒勾起了她两分好奇。
她耐着性子读下去。女娲炼石补天,那无材补天的顽石,被一僧一道携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不知这安身乐业后,红尘俗世中,又是何等光景?
再往下,甄士隐的遭遇令人唏嘘。萧华不忍卒读,缓缓将稿纸放下,背靠向椅背,轻轻吁出一口气。
那里面的《好了歌》与注解,“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些文字,无一不打动人心,反复咀嚼,越觉意味深长。
及至“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通过冷子兴之口,将那“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的宁荣二府赫赫扬扬又“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的景况娓娓道来。
萧华已然彻底沉浸其中。她背脊微微离开了椅背,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就着不甚明亮的光线,几乎要将眼睛贴到纸上去。
读到冷子兴点评贾府子第“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她更是想起了朝中某些勋贵世家的不堪。
某位先祖以军功封侯、如今袭了三代的侯府,老侯姥尚在时还能勉强维持体面,自去岁老侯姥薨逝,府中几个不成器的女儿为了爵位和家产闹得不可开交,官司都打到了御前,丑态百出,哪里还有半点“诗礼簪缨之族”的气象?不过是靠着祖上余荫,硬撑着个空架子罢了。
这书里的贾家,想来也不外乎如是。
皇帝读到宝玉在别人口中出场,见她衔玉而生,天生顽劣,竟说出“男儿是水做的骨肉,女子是泥做的骨肉”这等惊世骇俗之语,当即断定此人身份不凡,必是本书主角。寻常话本多择品行端方之人为主角,赵延玉偏选这么个痴儿,就不怕惹人笑话?
及至读到黛玉出场,萧华的态度便不同了。
黛玉进府,步步留心,时时在意,那敏感多思、孤高清冷的少男形象跃然纸上。
萧华的目光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暗自叹道,这般聪慧灵秀的人物,偏生身世飘零,实在可怜。
宝黛初会,宝玉摔玉,黛玉垂泪,那份藏在初见欢喜里的悲剧宿命感已悄然浮现,皇帝心中竟也生出一丝莫名的怅惘与怜惜。
看到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 警幻仙曲演红楼梦”,萧华心里那点“这丫头文笔真不错”的欣赏,彻底变成了“好家伙,这是要成精啊”的震惊。
宝玉跟着警幻仙子进了“太虚幻境”,看到那些“薄命司”、“痴情司”的牌子,萧华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地方,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去处,跟她平时看那些神仙赐福、天官贺寿的戏本子完全两码事。果然,翻开那“金陵十二钗”的册子,一个个判词写得跟讣告似的,凄凄惨惨戚戚。
最后那支《收尾·飞鸟各投林》的曲子,“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萧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捏着稿纸的手都有些发僵。
这哪里是在写一个家族的衰败?这分明是在预言一种宿命,一种所有繁华、权势、富贵、情爱最终都逃不过的,归于虚空寂灭的宿命!
她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看似至高无上,可夜深人静时,何尝没有过“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后便是“盛极而衰”的隐忧?
看到“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几个字,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百年之后,这偌大帝国可能面临的纷争、离乱,以及最终一切都将尘归尘、土归土的景象。
赵延玉小小年纪,如何能把这人心、世道、命运都看得透透的?
她想起赵延玉自中状元以来的种种际遇,青云直上,旋即因师获罪,贬谪冷宫,又尚主,其间起落,对一少女而言,称一句“梦幻”倒也不为过。但绝不足以把她磨炼至此吧?
只能说,赵延玉是个天生妖女了!
这个妖女自然是褒义词,多智近妖啊。
萧华正沉浸其中,浑然忘却身外寒暑。直到“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只见赵延玉走了进来。她一身藏青色官袍,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发丝微湿,显然是一路顶着风雪赶回来的。
“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陛下恕罪……”紧接着,赵延玉便瞧见坐在椅上的皇帝,手中正捧着自己那叠《红楼梦》稿纸。
陛下自然不会偷她的稿子,只是这种刚写完,还没让任何人看过的私稿,猝不及防被皇帝看了,倒让人生出几分少男怀春被撞破的羞涩。
她躬身行了一礼,语气颇有几分乖巧,“陛下怎的来了,也不带个随从?雪天路滑,陛下一路定是辛苦了。”
萧华微微一笑:“朕不过是想来看看你的近况。怕兴师动众太过张扬,索性便自己来了。”
她说着,扬了扬手里的稿纸,“你这新写的话本《红楼梦》,朕已然看过了。”
“陛下觉得……如何?”赵延玉闻言,神色有些期待。
萧华却忽然轻咳一声,神色敛了敛,淡淡道:“尚可。”
“字句间,倒有几分新意。”
其实远远不止如此。
皇帝方才只读了短短数回,便已发觉一点苗头,等赵延玉全部写完,定是一部鸿篇巨著,足以惊世骇俗。只是她不愿意夸得太厉害,倒显得自己一个皇帝什么都没见过似的。
然而,那迫切想知道后续剧情发展的心情,却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来。
她话锋一转,吩咐道:“只是,这故事刚开了个头,正到要紧处。贾宝玉梦游太虚,见了那金陵十二钗的册子,听了那《红楼梦》十二支仙曲,醒来后与袭人……咳,之后如何了?你需得抓紧些,快快将后面的情节写出来才是。”
“待你写完了,便送到朕的书房来。朕……替你品鉴品鉴,看看有无需要修改润色之处。”
赵延玉心中暗笑。陛下,您这“诡计”也太明显了吧?分明是看上了瘾,迫不及待想催更,偏还要找个“指导创作”的由头。果然是“诡计多端”的皇帝呢,连催稿都催得如此清新脱俗,让人无法拒绝。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陛下日理万机,竟还愿拨冗指点臣的拙作,臣感激不尽!陛下学识渊博,眼光独具,若能得陛下斧正,是臣的福分,亦是此话本的造化。臣定当尽快完稿,呈送御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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