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圣男
又过了几日,使团去城郊巡视农田,学习中原的耕作技艺,赵延玉作为陪同官员,自然一同前往。一行人车马轻简,行至乡野阡陌间。
时值春耕尾声,夏播伊始,田野间一片忙碌景象。在农人的吆喝声中,曲辕犁犁开一道道深沟,泥土翻卷,远处的田垄上,还有人手持长柄的耧车进行条播,水渠纵横,清流汩汩,灌溉着整齐的畦田。
苏利耶俯身抚过油绿的稻穗,指尖沾了湿润的泥土,由衷惊叹:“中原的垄亩竟能这般齐整!”
“此法若能传回北地,琉音百姓何愁饥馑!”
她一边巡视,一边命身旁的书记官详记,神色激动。
赵延玉看向了她身后,迦陵频伽的身影。
那淡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犁地的人和牛。
蜿蜒的山间小径上,一阵风吹来,卷起些许尘土,他不曾避开,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白纱轻拂,长发流泻,模样与周遭格格不入,倒像是应该端坐神坛。
赵延玉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问:“殿下在琉音,未曾见过这般耕作吗?”
迦陵被她唤醒,转过头,慢慢道:“见过的。
琉音,也种地。”
“没有……这个。那个,也没有。撒种子,浇水,不一样。”
他的月朝话依旧生涩,但比起几日前,似乎流畅了一些,两人便这般站在田埂上闲聊,从赵延玉口中,迦陵知晓了中原的节气农时,从迦陵的只言片语里,赵延玉也拼凑出琉音国的风貌。
那是一个半游牧半定居的西域国度,逐水草而居,每年春秋两季依传统沿圣河缓慢迁徙,亦会在绿洲旁开垦小块田地……
赵延玉对那片遥远的西域土地,心底愈发充满了好奇。
巡视完农田,观看了几种新式农具的演示,已近午时,午膳后稍事休息,一行人来到了后山围场。这里草木丰茂,地势起伏,圈养着一些鹿、獐、野兔等温驯的动物,专供贵族打猎消遣。
侍从牵来数匹骏马。苏利耶是马背上的好手,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矫健。
赵延玉的骑术是原主留下的底子,加上近来练习射箭,对身体的控制和力量的运用都更有心得,上马动作也流畅了不少。
林间枝叶交错,筛下斑驳碎金般的日光。马蹄踩着落叶簌簌穿行,赵延玉的发丝也被风掠起。
但见她倏然止步,右臂向后舒展,挽弓如满月,箭矢破空而出。
“嗖——”
瞬息之间,那箭便钉进了一只野兔后腿。使臣们纷纷喝彩。
“赵大人好身手!”
“赵大人看着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没想到这般深藏不露!”
“文武兼备,才当真是大英雌呢!”
赵延玉唇边噙着笑,无意间抬眼,却见迦陵正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望着她。
他的目光很轻,像是拂过树梢的风。
赵延玉看起来没有他的姊妹那样高大健硕,身形秀颀,但透着一股子韧劲,像风中的芦苇,拥有柔韧的茎。
赵延玉策马走到他面前,俯身问道:“你会骑马吗?”
迦陵点了点头,“会的。”
琉音人游牧出身,无论女男,大多擅长骑射,只是他身为王男兼圣男,平日极少有机会纵情驰骋。
赵延玉看了看他藏着向往的眼神,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开始策马小跑的苏利耶等人,心中一动,笑道:“这里是月朝,又不是琉音的神殿,偶尔不守规矩,也是可以的吧?”
她当即做主,派人给他牵来了一匹马。
侍从很快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与赵延玉身下的那匹枣红马恰是一对。
迦陵站在一旁,轻轻抚摸着马颈,像是在与内心挣扎,片刻,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雀跃的光,轻轻点了下头。
迦陵轻轻一按马鞍,便如一片轻云般翩然跃上马背,他接过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那匹白马便温顺地小跑起来。
起初还有些拘谨,待马儿缓步跑起来,风掠过耳畔,他紧绷的肩背渐渐放松。
跑着跑着,他竟渐渐放开了缰绳,马儿撒开四蹄,越跑越快。
风更急了,吹动他罩发的轻纱,那方纱巾终于被疾风掀开,滑落下来,挂在他的颈间。下一刻,乌黑的发丝,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黑色瀑布,又似骤然舒展开来的华丽羽翼,随风肆意飘荡。
他不再像是那个端坐静室,为国民祈福的圣男,而像是一阵骤然获得了形态的山林间的风,轻灵、透明、飘逸、飘忽。
白马四蹄翻飞,他驾驭着它,竟渐渐超过了原本在前面的赵延玉,向着山林更深处跑去。
“……迦陵殿下!”
赵延玉怕王男出什么意外,连忙拍了拍马腹,追了上去。
马蹄踏过松软的草地,掠过灌木丛,惊起几只飞鸟,不多时,便在一处向阳的缓坡上,看到了迦陵的身影。
白马正在悠闲地低头啃食着坡上的青草,不时甩动着尾巴。
迦陵频伽已经下了马,立在一旁,伸手温柔地抚摸着马的鬃毛。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站在无名野花之间,微微垂眸,身上透出一股微妙的,难以言喻的神性。
赵延玉勒住马,在不远处停下,只是静静地看着。
……
夏天的气息渐渐浓厚,热意粘稠,琉音使团学习观摩的日程安排得有条不紊,译介《红楼梦》的工作也已步入正轨,交由下属与专门的译官负责细节,赵延玉的担子,反而比之前清闲了些许。
恰在此时,先前接洽过的,来自江南的几位大书商再次递了帖子,希望能获得庭前玉树话本的正式授权,由其在南方刊印发行。有这些渠道广,实力雌厚的南方书商加入,无疑是锦上添花,让这些故事走遍更广阔的天地。
裴寿容对此事极为上心,亲自操刀,与赵延玉一同,和那几位书商你来我往,几番谈判。
裴大掌柜手腕高超,又深谙赵延玉如今在文坛与朝堂的分量,最终拿下的契书条件极为优厚,版税分成、发行范围、再版权益等都谈得清清楚楚,保障了赵延玉的最大利益。
签完契书,送走书商,裴寿容心满意足,对赵延玉笑道,“那几个老狐狸,还想压价,哼,也不看看如今‘庭前玉树’四字值多少真金白银!光是《红楼梦》全本一出,你那些旧作,也跟着水涨船高,多少人想收一套全集而不得呢!”
赵延玉也心情颇佳,玩笑道:“全赖裴大掌柜运筹帷幄。”
“少来。” 裴寿容含笑瞟她一眼,随即正色道,“不过,她们还有个不情之请,托我问问你。如今《红楼梦》大局已定,你是否有意再开新篇?不拘长短,题材随意,只要是你写的,她们必是抢着要。润笔嘛,自然好商量。”
之前因着全身心投入《红楼梦》,赵延玉婉拒了所有约稿,就像演员不能轧戏,需得心无旁骛。
如今红楼梦成,她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确实有了余暇与心思,无数灵感的火花又开始在心底蠢蠢欲动。
一番构思落笔,一篇短篇很快便成了稿,不出多久便刊印发行。
这故事,唤作《越人剑》。
话说很久以前,吴国和越国相争,越王姒剑败于吴王妇差,为雪前耻,姒剑卧薪尝胆,献金银、贡美色以惑吴王。但铸剑练兵一事,久无进展。
吴使携利剑来访,越国卫士与之比试,竟连折八人,剑断甲裂。姒剑忧心如焚。召铸剑名匠薛烛问策,方知其师姐风胡子叛投吴国,断其四指,薛烛已成废人。
复国大计受阻,满朝文武皆是愁云惨淡。谋臣范璃看着这般光景,心中更是焦灼,思来想去,竟狠下心肠,将自己的爱侣西子陵送往吴宫,做了迷惑吴王的一枚棋子。
一日,范璃行于会稽街头,忽闻一阵喧嚣。只见八名吴国剑士,一身酒气,横冲直撞地闯来,手中长剑乱挥,行人纷纷避让。范璃的护卫上前阻拦,竟被其中一名剑士一剑斩断了右掌。
众吴士见状,更是得意忘形,齐声高歌起来:“我剑利兮敌丧胆,我剑捷兮敌无首!”
忽听得咩咩羊叫,一个身穿浅绿衫子的少男赶着十几头山羊,从长街东端走来。
这群山羊来到吴士近前,便从她们身边绕过。
谁知一名吴士兴犹未尽,长剑一挥,将一头山羊从头至臀,剖为两半,两片羊身轰然倒地,内脏肚肠流了一地,其剑术之精湛狠辣,看得周遭众人皆是心头一惊。
可那少男却愤怒地质问:“你为什么杀我山羊?”
这声音矫遫、清脆,落在吴士耳朵里。
喝醉了酒的吴士,嗤笑道:“小郎子还不让开,我能将你也劈成这样两半!”
范璃见少男皮肤白皙,容貌秀丽,弱质纤纤,实在不忍心他被吴士杀了,连忙出声唤道:“小郎子,快过来!”
却见那少男,手中竹棒一抖,戳掉那人手中剑,紧接着又竹棒一挑,碧影微闪,瞬间刺瞎了那人眼睛。吴人见状勃然大怒,狞笑围攻,但见竹影翻飞,瞬息间八人皆被刺瞎一目,兵刃尽落。
“你们赔我的羊儿,不然我就把你们另一只眼睛也刺瞎!”少男握着竹棒,站在一众哀嚎的吴士中间。
范璃看得瞠目结舌,只觉眼前这少男简直是天人下凡。
她连忙上前,拱手相邀:“小郎子剑术超群,在下范璃,恳请小郎子随我回府一叙。”
少男歪了歪头,打量了范璃一番,点头应了。
范璃还安排人把阿青的羊埋葬起来,不许人吃。
少男见她这般做法,不由得红了眼眶。
他自小贫苦,养羊为生,最恨的便是有人宰了他的羊吃肉,可从前穷困潦倒,纵是心痛也无可奈何。
范璃还说,从今以后他的羊再也不用卖了。
少男心中感动不已,一把抱住范璃,脆生生道:“范璃,你真是个好人!”
他举止随意,直呼范璃大名,说抱就抱,天真烂漫,真像个九天仙男。
回府后,少男告诉范璃,他名叫阿青。
他的剑术,并非师从于人,而是得自一头白猿。阿青说,十三岁那年,山中的白公公,也就是那头通人性的白猿,每日都会持着竹棒与他对打。初时屡屡受伤,后渐能格挡,终可反击。
范璃闻之,当即恳请阿青将剑术传授给越国的剑士。
阿青不会教人使剑,只有让越国剑士模仿他的剑法。
八十名越国顶尖剑士,轮番上阵与阿青过招,可竟无一人能接得住他三招。这般光景持续了四日,一日清晨,范璃再去寻阿青时,却发现他早已不辞而别。
然而那些越士窥其剑影,习得半分神韵,已足令越军剑术冠绝天下。
三年砺剑,姒剑兴兵伐吴。越甲持薛烛所督利刃,仗阿青所遗剑法,大破吴师。
妇差自刎,姑苏城陷。范璃策马奔入吴宫,直奔馆娃宫而去。
宫墙之内,西子陵正凭栏而立,望着满目疮痍的宫阙,神色凄然。四目相对,两人皆是热泪盈眶,相拥而泣,诉尽这三年来的相思离殇。
忽闻宫外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喧哗,伴随着甲胄铿锵之声,一道少男的声音,远远传来:“范璃,你叫你的西子陵出来,我要杀了他!”
范璃忽然间什么都懂了。
原来,阿青从来都不是一个不懂事的乡下少男。
原来,他一直都喜欢着自己。
一千名甲士,和一千名剑士都阻挡不了阿青。
阿青破两千越士如入无人之境,他飞了进来,
竹棒直指西子陵心口。
可棒至胸前,阿青凝视着西子陵的脸,忽然停住了。
但见西子陵目似秋水,肤若凝脂,唇含朝露,捧心蹙眉如芙蓉含愁。
阿青眼中的杀气渐渐消失了,变成了失望,沮丧,惊奇,羡慕,崇敬。
“天下,竟有这样的美人……”
“范璃,他比你说的还要美……”
话音落下,阿青猛地掷出手中的竹棒。竹棒破空而去,穿窗而出,消失在天际。
竹棒虽未伤及西子陵的肌肤,可那裹挟着阿青剑意的劲风,却震伤了他的心脉。自那以后,西子陵便落下了病根,常常捧着心口,蹙眉而叹。
后来,越国一统江南,山河光复。范璃望着这万里河山,却忽然生了退隐之心。她携着西子陵,挂冠而去,泛舟于太湖之上。
烟波浩渺,一叶扁舟随波浮沉。范璃立于船头,望着茫茫碧水长天,忽然想起了那个牧羊的少男,想起了那日长街上,竹影翩跹的模样。
只是,太湖之上,唯有清风拂过,碧水悠悠,再也寻不到那抹浅绿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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