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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献祭


琉音的冬天,凛冽而纯粹。

山路两旁,那些庞大古木的树冠积满白雪,如同擎着无数琼枝玉叶的华盖,清晨的寒雾凝成冰霜,被日头一照,流光溢彩。

赵延玉踩着覆了薄雪的石梯拾级而上,这路她走了数次,闭着眼也能走上去。

圣殿内,安静肃穆,正在进行一场仪式。

一位年轻的琉音母亲,怀抱着裹在襁褓中的婴儿,虔诚地跪在蒲团上,面向佛像。

她身旁,迦陵频伽正垂首而立。

手中持着一根细长的、沾了清亮圣水的柳枝,指尖轻抬,在婴儿光洁的额间一点,同时口中轻声念诵祷词,是开慧灌顶,亦是护佑平安。

他今日穿的白袍净洁无一丝褶皱,在天光下看久了竟有些晃眼,露出袖袍的双手也同白袍一般无瑕,骨节分明,指尖莹润。

银白的头纱拢着发,覆着脸。美丽的面孔虚幻圣洁,不似在人间。

她看了很久,直到仪式结束,那位母亲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离去。

迦陵朝她走了过来,眼底漾着温和的笑。

“玉,你来了。”

“嗯,路过,上来看看。今日似乎很忙?”

“是。”迦陵点头,目光扫过殿中其他几对等待祈福的信众,“新年将至,许多母父会带孩子来接受祝福。今日会一直忙到傍晚。”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就是来……寻个清静。”

赵延玉走到那个角落,在原本属于迦陵日常静坐、抄经的位置坐下。

矮几上摊开着几卷经卷,旁边放着笔墨和空白的纸张。她随手拿起一本经书翻了翻。

百无聊赖间,她拿起笔,蘸了蘸墨,在那空白纸张的边缘,信手涂鸦起来。

起初只是无意识的线条,渐渐地,笔下出现了圆滚滚的脑袋,简笔勾勒的五官,然后是标志性的、长长微卷的头发,素白的长袍……

一个、两个、三个……各种神态的小人跃然纸上。

有垂眸诵经的,有手持柳枝赐福的,有静静看雪的,有微微笑着的……

时间流逝,窗外的日光逐渐西斜,将雪地染成金红色。迦陵终于为最后一位信众完成祝福,送走她们。

迦陵走过来,瞥见纸上的小人,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

“画得……很好。”

“无聊随手画的……”

他今日笑得格外多,比从前一个月笑得还多。

赵延玉看着,忽然很想,让这抹笑永远留在他脸上。

然而,赵延玉没有忘了此行的目的。

“迦陵殿下,我要走了。”

迦陵脸上的笑容,如同被瞬间冻结的湖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消失。淡蓝色眼眸甚至比平时更沉、更暗。

他没有说话,仿佛在消化这个消息,又仿佛早已预料,只是不愿面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殿顶和窗棂上,迅速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

冬日的雷雨,在琉音并不常见,但一旦来临,往往声势惊人。

“雨大了,山路湿滑,夜间不便行走。若不嫌弃,便在殿中厢房暂歇一晚吧。”

“……叨扰了。”

赵见终究是留了下来。

夜色渐浓,殿宇里一片漆黑。

榻边的帘帐轻动,迦陵悄然靠近,在她身侧站了片刻。

赵延玉此刻毫无睡意,却闭着眼,放缓呼吸。

那专注的,带着挣扎与渴求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如有实质。

终于,一个轻浅的触碰,落在了她的额角。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快得仿佛只是幻觉,克制得如同信徒触碰圣像。

然而,就在他即将退开的瞬间,赵延玉在黑暗中倏忽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另一只手则抬起,拇指轻轻抚过他的唇瓣。

迦陵的身体瞬间僵住,似乎没想到她会醒着,更没想到她会如此反应。

下一瞬,她倾身吻了上去。

他是不染俗欲的圣男,是琉音人人敬仰的存在,可这样的人,一旦为欲望动摇崩溃,那点破碎的圣洁,才是最诱人的。

赵延玉在短短几秒内已经顺从自己的内心,有了抉择。她想要,所以就不会放开。

她翻身,将迦陵压在了榻上,锦被陷下去一角。

“唔……”  身下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赵延玉的后颈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扣住。

迦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喘息,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轻颤:“这些事情,你好熟练。”

赵延玉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低笑一声。

“我教你……你可以叫我一声,‘阿阇黎’。”

“阿阇黎”……在琉音语中,是“导师”、“引路人”的意思。在此刻的情境下,这个称呼充满了禁忌与诱惑的意味。

亲吻再次落下,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唇舌交缠,气息交融,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他的挣扎,他的顺从,他的生涩,他的渴望。

亲昵的触碰渐深,衣袂轻解,肌肤相亲,眼看便要越过最后的边界,赵延玉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迦陵是圣男,终身都要保持处男之身,若没了清白之身,她可以一走了之,迦陵该怎么办呢?

她的迟疑落进迦陵眼里,他的身影挡住了微弱的光线,侧脸的线条看起来显得晦涩阴郁。

他忽然忽然伸出手臂,将赵延玉完全揽进怀里,长臂环住她的腰背,用力到几乎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你……不要我吗?”

他怎么能说出这么可怜兮兮,一点也不符合圣男身份的话呢?

这样显得赵延玉就像是一个诱拐圣男的渣女。

可赵延玉看着他,心又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仰头吻了上去。

“要。”

“只要是迦陵频迦,我都要。”



这一夜很漫长,暖香浮动,光线昏黄,数度赴黄粱。不光赵延玉被勾得动情,迦陵也像陷入魔障。眼底的清冷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欲念,半点抵抗力也无。

寂静无人的大殿,唯有琉璃佛像静静立在莲座上,他们却似忘了周遭一切,无所顾忌,肆意沉溺。

迦陵会将自己的衣服垫在她身下,自己则跪伏在地,手指沿着腰线轻抚而下。

也会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如欢喜佛一般,相偎相依。

赵延玉本来以为迦陵不懂风月,可没想到清修多年的圣男,这多年的隐忍倒成了厚积薄发。

他吻得很深,手心捧着赵延玉的脸,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一块经年不化的冰,被火舌狠狠舔舐,吞噬,最终融成了雪水。

情到浓时,他蹭着她的面颊,唇瓣贴在她耳边,吐出一句轻软的琉音话。

“तुम्हें  प्यार  करता  हूँ”

……

天光大亮时,赵延玉才悠悠醒转,帐外静悄悄的,只有殿中传来低低的诵经声。

她披衣起身,行至佛堂前,便见迦陵长跪于蒲团之上,垂眸对着经书。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疏离感,如同圣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重新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她。

迦陵不再开口,不再言语。

赵延玉意识到了什么,但她还是问了最后一次。

“迦陵,你……愿意跟我回月朝吗?”

迦陵只是拿起了笔,蘸了墨,在纸上一字一顿地,写下了两行字。用的是月朝的文字。

你有你的归处。

我亦有我的责任。

写完,他停顿了片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又缓缓添上一行,字迹甚至比前两行更加用力,几乎要透纸背。

我的心,已赠与你。

我的身,将永留此雪原,献予我的神明。

笔尖提起,最后一滴墨如同泪滴,坠落、晕开。

赵延玉看着那几行字,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她早该明白的。迦陵频伽这个人,从被选为圣男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佛国的妙音鸟。

他的生命、他的灵魂、他的身躯,便已不完全属于他自己。

信仰、责任、国民的期待、与生俱来的使命……这些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昨夜那场意外的献身,或许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自己活了一回。

而天亮之后,他必须回到他的位置,戴上他的枷锁,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圣男。

而她,终究只是个过客。有她的朝堂,她的抱负,她的亲友,她必须回去的“归处”。

苦涩的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赵延玉的嘴角。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转身离开,就在她走到门口,手即将触碰到门扉时,却顿住了,一股强烈的不甘的近乎毁灭的冲动袭来。

她骤然回身,几步冲回到迦陵面前。抓起了他的手,然后低下头,张开嘴,对着手腕处肌肤狠狠地,用尽全力地咬了下去!

“嗯——!”  迦陵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身体猛地一震,却并未挣扎。

牙齿刺破皮肤,赵延玉尝到了血的腥甜。

啮臂出血,以此为信,以示诀别,至死不忘。

她在他身上,留下了属于她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许久,赵延玉才缓缓松口,抬起头,唇边还沾着一点刺目的鲜红,她心中竟升起一种奇异的快意。

“这个,你总忘不掉了吧。”

她不再停留,转身猛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门外。

她真正地走了。

祈祷殿内,重归死寂。

迦陵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大颗大颗的、晶莹剔透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中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滴落在染血的腕间,也滴落在洁白的衣袍上。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腕,指尖轻轻触碰着那个仍在渗血的齿痕。皮肉之疼抵不过心口的翻涌。

他其实早就动了私心。昨夜相拥时,他也曾想过抛下一切,随她去那月朝,看遍她口中的人间烟火。可他无法放下心中的责任,无法坦坦荡荡地随她离开。只能将心剖给她,把身留在这雪原。

经卷有云,修佛,要“难舍能舍,难忍能忍,难行能行”。舍弃难以割舍的,忍受难以承受的,践行难以达成的。如此,方能跳出三界,证得大乘菩萨道。

他舍不下对赵延玉的情,忍不了与她永诀的痛,更无法抛下责任与她远行。他一样也做不到。他终究只是个凡夫俗子,困于情障,囿于责任,在信仰与私欲的夹缝中,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有求皆苦,无欲则刚。”

他求而不得,放又不能。所以,注定痛苦。

既然如此,那便……留在这里吧。

留在圣山,留在祈祷殿,留在这片将她与他短暂相连,又永远隔绝的雪原。

用这副注定要献祭给神明的身躯,用余生的每一个晨昏,为她祈福。

祈愿她前程似锦,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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