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卖火柴的小女孩
话说一年除夕之夜,朔风凛冽,鹅毛大雪纷扬不止。天色早已昏沉,四下冻彻骨髓,正是岁暮最苦寒的时辰。
当此酷寒昏暗之际,长街上却有个贫苦女娃子,蓬头赤足,踽踽独行。
她原也趿着一双旧鞋出门,那本是娘亲穿破的软底鞋,肥大不堪,方才过街时被两辆疾驰马车惊得跌撞,竟将鞋甩脱了去。
一只遍寻不见,另一只被个顽童拾去,嚷道:“留与将来孩儿当摇篮!”
这小姑娘只得裸着冻得青红的小脚,在冰雪地上一步步挨着。旧布裙里兜着些白磷火柴,手中还攥着一把。整整一日,无人问津,半文钱也不曾赚得。
此刻饥寒交加,浑身战栗,那乱蓬蓬的头发散在颈后,早被雪花盖得透了,哪顾得上理会?
但见家家窗棂透出暖光,酒肉香气飘满街巷,原来今夕正是除夕。这念头一起,更觉肠中绞痛。
她挨到两幢屋子相接的墙角,瑟缩着蜷坐,将一双细腿紧紧收在裙下,却如何抵得住砭骨寒气?
归家是万万不敢的,半根火柴未售,半枚铜钱未得,必遭继父责打。
且家中四壁透风,虽有茅草破布塞着窟窿裂缝,终是滴水成冰的所在。
小姑娘两手已冻得僵木,忽想道,若抽根火柴在墙上划着,暖暖手也好。
便取一根划向砖墙。“嗤”的一声,火星迸溅,竟化作一团明晃晃的暖焰。擎在手中,恰似小小烛灯,映得指间渐生温意。
恍惚间,只见面前立着个黄铜铸的大火炉,炉膛内熊熊炭火噼啪作响。小姑娘喜得伸出脚去,正要取暖,突然焰光骤灭,火炉杳然,只剩半截焦黑的火柴梗捏在指间。
忙又划第二根。这回墙壁竟如薄绡般透亮起来,现出里间景象,雪白桌布上摆着细瓷碗碟,一只肚里塞果脯的烧鹅油光润泽,香气似要透壁而出。
更奇的是,那鹅忽然跃下盘来,摇摇摆摆朝她走来。正待伸手,火光又灭,眼前唯剩一堵厚墙。
再划第三根,竟置身华美灯树下。青枝缀满千百烛火,五彩画片悬垂摇曳,皆是铺里见过的鲜亮物事。
小姑娘伸手欲攀,烛光忽地腾空而起,化作点点明星。其中一颗曳着长光坠下,她喃喃道:“有人死了。”
忆起祖母曾说,天星落时,便有人魂归天府。祖母是世间唯一疼她之人,可惜早已去了。
颤着手划了第四根。火光映处,祖母竟含笑立于眼前,容貌慈蔼,周身焕着柔光。
“奶奶!”小姑娘急唤,“带我同去罢!火灭您又要不见了——像那暖炉、烧鹅、灯树一般!”便将剩下火柴并作一束,尽数划亮。光芒较白昼更盛,祖母面容愈发慈祥温暖,张开双臂将她搂入怀中。
但见祖孙二人笼罩在辉光里,飘飘而起,愈升愈高,直往那无寒无饥、无苦无痛的所在去了。
次日破晓,寒气愈烈。小姑娘仍蜷坐墙角,双颊绯红,唇角带笑,身子早僵了。手中犹握着一把燃尽的火柴梗。
“想是取暖来的。”路人叹道。却无人知晓她曾见何等美景,更不知她随祖母乘着万丈祥光,步入新岁的极乐里去了。
…
庭前玉树为此次雪灾赈济,专门写了一篇新的短篇故事,名为《卖柴女》。
这篇故事不像其他话本那样标价售卖,而是由兰雪堂联合各大书坊,印制了无数份简易的单页,在城门口、粥棚旁、茶馆外、乃至走街串巷,免费向人发放,分文不取。
起初,人们只是好奇地接过。识字的,自己默读,不识字的,围在稍有文墨的人身边,听其朗读。无论哪种方式,这篇短短的故事,都像一根最细最利的针,悄无声息地刺穿了人们的心防。
这个故事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情节,只有白描般的叙述,一个孩子对温暖、食物、爱与亲情最后的幻想,以及幻想破灭后那令人心碎的死亡。
起初,是寂静。听故事的人沉默了,看故事的人手指微微颤抖。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红了眼眶,紧接着,是压抑的啜泣,最终化作难以抑制的泪水。
“这孩子,苦啊!寒冬腊月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连件暖衣都穿不着,想想就心疼。”
“都是娘爹的心头肉,怎就落得这般下场?这世上,还有多少这样的孩子啊!”
“真是没娘的孩子像根草……”
这篇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童话,以极致纯粹的悲剧力量,瞬间击中了月朝无数百姓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们或许不懂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但她们知道寒冷刺骨的滋味,知道饥饿烧心的感觉,知道失去亲人的撕心裂肺,更知道在绝境中,对一点点温暖、一口吃食、一个拥抱,卑微又强烈的渴望。
故事里的女孩,不是郭婧那样的大侠,没有神奇的武功,没有曲折的奇遇。
她就是一个最普通、最弱小、在风雪中随时可能熄灭的“小火柴”。
她的命运,让每一个挣扎求生的底层人,都看到了自己或身边人的影子。
“庭前玉树这是用故事在替我们这些穷苦人说话啊!”
“郭大侠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雌,这卖火柴的小闺女,就是咱们身边苦命的孩子……”
“玉郎写这故事,是告诉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冻死饿死啊!”
感动之后,是行动。
“我家还有半袋子陈年高粱,虽然糙点,总能顶饿,我捐给粥棚去!”
“我力气大,去帮着修路,也算出份力!”
“回去跟当家的说说,把不用的旧衣服捐了吧……”
这篇短文,如同一颗火种,点燃了人们心中那份最朴素的善意。它让赈灾不再仅仅是朝廷和富户的事,而成了我们大家的事。
它让“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八个字,在引车卖浆者流的心中,也有了诠释。
或许我做不到郭婧那样守襄阳,但至少,我可以给隔壁饿肚子的孩子半个馍,可以在风雪天让无家可归的人进屋避一避,可以捐出一文钱,让这世上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少一个。
……
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深居简出的陈筠,也收到了由京中好友李秾寄来的信笺。
那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暖洋洋地照在书房的软榻上。陈筠正抱着小孙女,教她认字。小孙女玩着那套新的《西游记》绢人,咿咿呀呀。仆妇送来了京城来信,里面除了家书,就夹着这张纸。
陈筠起初只是随意展开,以为是京中流行的什么新诗文,然而,只看了开头几行,她的神色便凝重起来,挥退了仆妇,只留小孙女在身边,一字一句,缓缓读了下去。
读到小女孩擦亮第一根火柴,看见幻象中的火炉时,陈筠的手微微一顿。
读到烤鹅、灯树时,她已不知不觉将小孙女搂紧了些。
当读到小女孩擦亮所有火柴,只为了留住奶奶的幻影,最终在奶奶的怀抱中微笑着死去时,陈筠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张薄薄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祖母,你怎么哭啦?”陈知瑜仰起头,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她的眼泪。
陈筠紧紧抱住孙女,将脸埋在她颈窝,肩膀轻颤,老泪纵横。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路有冻死骨啊……”她喃喃地重复着故事里出现的诗句,声音哽咽。
她陈家门第清贵,诗礼传家,衣食无忧。可这世道,还有多少像这小女孩一样,在风雪夜里无声熄灭的小火柴?她享用着暖阁香茗,锦衣玉食时,可曾真切地想过那些人?
这篇由她所欣赏的庭前玉树所写的故事,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繁华下的疮痍,安乐中的隐痛。
良久,陈筠才止住泪水,轻轻拍抚着被吓到的小孙女,用帕子仔细擦干了脸。
她将那张被泪水打湿的纸页小心抚平,看了又看,然后郑重地折好,收入怀中。
“来人。”她唤来管家,“去,开我的私库,取纹银五千两。不,取八千两。立刻兑成银票,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赵延玉赵大人处,指明是捐给此次雪灾赈济之用。
就说是老身读了庭前玉树的《卖柴女》,有感而发,尽一点心意。只想能让受灾百姓有火烤,有衣穿,有饭吃……”
管家闻言一惊,八千两可不是小数目,但见老太太神色肃穆,目光坚定,不敢多问,连忙应下照办。
陈筠抱着小孙女,走到窗边,望着明亮天光,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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