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美玉娘
这日,午后暖阳熏熏,兰雪堂内,裴寿容斜倚在梨花木圈椅里,一手漫不经心支着下颌,一手拨着算盘,眼尾微垂,听着账房娘子报账。
她素来喜欢艳色,今日穿了一身正红曳地长裙,外罩一件同色广袖袍衫,一头乌发绾了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头,腕上一只新打的赤金嵌红玛瑙镯子。
“东街三家铺子这个月的流水比上月增了三成半……城西印坊那边,《神雕》加印的三千套已出库两千七百套,余下三百套预计明后日可全部交付各地分销书坊……另外,有几家书商想谈谈下一部话本,出价倒是可观,但小的按您的吩咐,只说庭前玉树新作尚未有定论,暂且压着……”
裴寿容听着,偶尔“嗯”一声,提笔在账册上做个记号。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通传:“东家,赵大人来了。”
裴寿容拨弄算盘的手指一顿,抬眼望去,唇角一弯。
她挥手示意管事退下:“行了,先说到这儿,余下的晚些再报。给赵大人看茶,用我前儿得的庐山云雾。”
管事躬身退下,很快便有虜庳奉上热茶。赵延玉刚在裴寿容对面的椅上坐下,端起茶盏,还未及开口,便听裴寿容拖着长音,似笑非笑地开口道:
“哟,大忙人,今儿是刮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她一手支着额,歪着头看赵延玉,“莫不是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么个糟糠之妻了?”
“噗——”赵延玉刚入口的茶水差点喷出来,好险才咽下去,被呛得轻咳了两声,“裴姐,我何时……”
“哎呀呀,”裴寿容不给她辩解的机会,继续道,“今日怎么不去陪着你的世子殿下骑马射箭?不去陪着那位新科进士周大人探讨国事?”
“我前些日子去你家蹭饭,可总见周文敏在座,还有那位萧逢世子,跟你出使一趟回来,更是跟你形影不离。”
她语气里的酸意几乎要漫出来,赵延玉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去挠她的手心:“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又是萧逢又是周文敏,莫不是哪天我去上朝,你还要吃陛下的醋?”
裴寿容拍开她的手,“陛下的醋我可不敢吃,我不过是个小小商贾,哪敢跟天家置气。”
赵延玉见她虽然语气嗔怪,但眼底并无真正怒气,便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晃。
“好姐姐,我心里最爱你,你才是我顶顶重要的人呢。”
说着,趁她不备,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一下偷袭,让一向豪爽不拘小节的裴寿容,脸颊也难得地泛起一丝薄红,心跳都漏了半拍。回过神来,立刻不甘示弱地伸出手捏住赵延玉的脸颊,“呀!你这丫头反了天了!拿你姐姐逗趣是吧?嗯?”
“哎哟,裴姐,疼疼疼……”赵延玉龇牙咧嘴,立刻讨饶,“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装,你就接着装!”
裴寿容看她那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手上力道松了,转而用指腹轻轻揉了揉方才捏过的地方,柔声道,“真疼假疼?我都没用力。”
“真的疼,你手劲大嘛。”
赵延玉眨眨眼,一脸无辜,顺势握住裴寿容的手腕,将她作乱的手拉下来,却没松开,只是握在掌心。
裴寿容任由她握着,脸上红晕已经散了,她抿了抿唇,流露出一点低沉,声音低低的。
“……我就是怕,怕我不是跟你第一好了。”
这话没头没尾,甚至有些孩子气,可赵延玉听懂了。
友情也是会排第一第二位的。朋友多了,在一起玩,就会怕被比下去,怕不再是最特别的。
赵延玉没有立刻说什么甜言蜜语,也没有再开玩笑。她收起了脸上的戏谑,握着她的手再次收紧。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的心意已然明了。有些情谊,历经时间与世事,早已沉淀为无需宣之于口的默契与信任。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融洽,裴寿容笑道:“说吧,大忙人今日屈尊降贵,到底所为何事?总不会真是专程来哄我开心的吧?”
赵延玉也坐回原位,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两本装订精致的小册子递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觉得如何?”
裴寿容接过来细看,只见封面上题着“射雕神雕合编考”,分为上下两册,上册为“侠篇”,对应《射雕英雌传》,下册为“情篇”,对应《神雕侠侣》。
只见里面并非连贯的故事,而是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有人物谱,详细列出了主要人物的出身、师承、关系、性格特点;
有武功秘籍,将书中的各种武功招式的来历、特点、修炼条件、已知招式名称做了归纳;
有兵器谱,介绍了书中出现的各种奇门兵器;有地理志,标注了书中提到的各大门派所在地、重要事件发生地;
甚至还有年表,将主要事件按时间顺序排列……
还补全了许多书中未曾详述的设定,比如丐帮的历代传承、古墓派的起源、华山论剑的前因后果。
书页间夹着几幅精致的插画,有郭婧弯弓射雕,有杨过与小龙男在古墓练剑等等,笔触细腻。
这俨然就是后世所谓的“官方公式书”或“设定集”!
裴寿容越看眼睛越亮。她是极有商业头脑的人,立刻意识到这东西的价值。
“这东西好!读者看话本时,总有些记不清的人物关系、看不懂的招式,有了这本册子,一目了然。尤其是那些爱考据的读者,怕是要抢着买。咱们还能把原书和设定集打包卖,一套下来,能多赚不少。”
她的指尖在书页上轻敲,“你看,还配了插画!这是黎兰殊的手笔吧?真是精美……肯定有人光是冲着这些插画,就愿意购买收藏一套了!”
裴寿容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流入账房,脸上的笑容比身上的红衣还要灿烂。
“我就知道你眼光好,这事儿便交给你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
赵延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
几日后,裴寿容喜气洋洋地做东设宴,邀了赵延玉、萧逢、闻铮、蔺如安一众好友,连周文敏也在席中。
“人多才热闹!天儿这么热,正好聚一块儿吃点冰的,听听书,松快松快!”
城中最热闹的酒楼,雅座临窗,席面早已备好,琳琅满目,多是消夏解暑的精致吃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道冰品。
槐叶冷淘,用的是新鲜槐叶,榨汁和面制成碧莹莹的面条,煮熟后迅速投入冰凉的井水中过冷河,捞起盛在青瓷碗中,浇上芝麻酱、蒜泥、并几滴香醋,拌匀了吃,一碗下肚,通体舒泰。
雪泡豆儿水是绿豆熬得酥烂开花后滤净豆渣,加了冰糖冰镇着,喝时倒入琉璃盏,再投入几块冰块,撒上一小撮桂花蜜,清甜冰爽。
最引人瞩目的当属酥山。当伙计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白玉盘上来时,众人都惊叹出声。
只见盘中山峦洁白晶莹,巍然耸立,上面洒着玫瑰碎、坚果粒。
伙计略带得意地说:“这道酥山,用的是最上等的牛乳酥油,一点儿腥膻没有。咱们的老师傅趁热淋油,塑成这山峦叠嶂,搁在冰鉴里镇足了时辰,外头微微凝住,里头还带着点软糯,入口即化。贵人请慢用——”
用小银勺轻轻挖下一角,送入口中,冰凉柔滑,甜而不腻。
周文敏叹道:“这等精细的冰食,怕是……宫里也未必常有。”
此外,还有藕丝冰饭、绿豆糕、各色冰浸果子,众人围坐,吃着聊着,咬得“咔嚓”作响。
楼下大堂,为了给客人们助兴,还特意安排了说书娘子,此刻正讲到《神雕侠侣》中“绝情谷重逢”。
“……只见那杨过,苦等十六年,日升月落,不见伊人踪影!她立于断肠崖边,但见白云悠悠,空谷回响,哪有什么小龙男的身影?
那一刻,万念俱灰,肝肠寸断!她仰天长啸:‘龙哥哥!你骗得我好苦!’ 说罢,双眼一闭,纵身便向那万丈深渊跳将下去——”
说书娘子拖长了语调,戛然而止。台下食客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鸦雀无声,有那感性的,已忍不住红了眼眶。静默片刻,那娘子猛地一拍醒木。
“说时迟,那时快!忽闻得谷底传来一声清越雕鸣!您道怎的?原来那谷底别有洞天,寒潭之中,白鱼肥美,山花烂漫,蜂蜜甘甜!
咱们的小龙男啊,当年跳下后并未身亡,反而借此机缘,以寒潭白鱼、玉蜂蜂蜜为食,不仅解了剧毒,更在这世外桃源般的所在,一住便是十六年!
正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杨过坠落之中,只觉身子一轻,落入一个温暖怀抱,睁眼一看——不是她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龙哥哥,又是哪个?!
二人相拥,泪如雨下,十六年生死相隔,终得重逢!真真是苍天有眼,不负有情人呐!”
“好——” 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
“太好了!总算团圆了!”
“我就知道小龙男没死!”
“这十六年,两人得多苦啊……”
“玉郎写得真好,我都听哭了!”
说到“华山论剑”的高潮时,更有一名身着玄色劲装,手持三尺青锋的伶人跃至堂中空地上,随着鼓乐声,舞起剑来。
剑光霍霍,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虽非真正高手,倒也颇具几分侠气。鼓点密集,剑影翻飞似雪,引得楼上楼下一片喝彩。
“好剑法!”
“有几分神雕侠的风采了!”
楼下鼓乐激烈,一段旋律忽地在赵延玉心中流淌开来,词句也随之在脑海中浮现。她以扇轻击掌心,轻轻打着节拍,口中便悠悠唱了起来。
“天生我才必有用,
千万莫欺少年穷。
败了也要逞英雌,
不怕世人笑我疯~
好娘不提当年勇,
只想问你懂不懂。
爱恨装得很从容,
有谁真正能放松……”
这首调子对现代人来说颇具古风,但在月朝却是新奇别致,歌词通俗却意蕴深长,旋律简单却朗朗上口,听得人心头激荡,与此时此地竟莫名契合。
楼下那舞剑的伶人耳目灵敏,隐约听到这歌声,手中剑势不由得随之一变,竟隐隐合上了这歌的节奏。
鼓乐师傅似乎也听到了,试探着轻轻敲了一下鼓边,见楼上歌声未断,便大胆地跟了上去。
“四大皆空,色即是空,
眼里全是,胭脂花红。
醉在花丛,笑得心痛,
谁来和我,深情相拥。
为你心动,为你吟颂,
一曲高歌,诉尽情衷。
来时汹涌,去时想通,
人生不过,一场好梦。
人生不过,一场好梦……”
紧接着又有清泠琴音,自侧堂绕梁而来,继而琵琶弦促,玉箫穿云,声声相叠。
身旁的好友们听得开怀,相视而笑,纷纷跟着应和,周文敏轻声问询:“这是什么曲儿?莫不是出自延玉之手?当真好听,有趣得很!”
裴寿容看着赵延玉,眼中含笑:“不愧是我家“玉树”,随口一哼,都是天籁。”
萧逢率先用筷子轻轻敲击面前的瓷碗,“叮叮”脆响,合着节拍。闻铮、蔺如安相视一笑,也跟着拍手应和。
满室皆是热闹,楼下宾客也都沉醉其中。一曲终了,余韵却仿佛还在梁间萦绕。酒楼内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随即,“轰”地一声,爆发出比之前听书时更加热烈的掌声与喝彩!
“好——唱得太好了!”
“这曲子!这词!绝了!”
“‘人生不过一场好梦’!通透!唱到心里去了!”
“从未听过如此洒脱不羁的调子!是何方高人?”
“快看楼上!是那位白衣的娘子!”
有人急于寻找歌者,踮脚引颈,只见高台雅座之上,烛火通明处,一道清隽身影,倚栏而坐。
她身上衣物并不如何华贵,只着一件素纱衣,乌发松松挽着,未簪一饰,素净得很,偏手中握着一柄华丽至极的折扇。
白玉扇骨温润莹泽,湖蓝色熟罗扇面鲜亮夺目,其上用细如发丝的金银丝线,并无数碎钻般的白色螺钿,镶嵌出流云回纹的图案,华贵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以扇抵住下颌,缓缓摇着,半张脸隐在扇影间,偶有抬眸时的惊鸿一瞥,朦胧间更添风姿,叫人瞧而不得。
赵延玉以扇掩面,对楼下微微颔首,带着几分浅笑:“献丑了。”
…
谁也没料到,赵延玉那日随口一哼的曲子,竟迅速流传了出去,在茶楼酒肆,乃至勾栏瓦舍传唱。
众人听来品去,皆言这般词曲唯有庭前玉树能作。
更有人绘声绘色说起那夜见闻,言那唱歌的女子素衣如雪,华扇掩面,临风潇洒。
这般一来,世人便都知晓,庭前玉树不仅是个才情卓绝的女子,更生得貌美风流,人人都唤她一声“美玉娘”。
甚至连宫里都隐约有了风声。皇帝还拿这个来打趣赵延玉。
“爱卿,你何时也给朕唱唱这‘人生一场梦’?”
(https://www.xlwxww.cc/3600/3600521/3960539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xlwxw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lwxw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