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香玉笺
入了秋,天光变得清透高远。晨起,凉意透过窗纱渗进来。
赵延玉醒得早,从榻上起身,黎兰殊随之也醒了,把手收了回去。
他半倚在床头,随手扯过一件烟紫色轻绡外袍披在肩上。那绡纱轻薄如烟,更衬得他颈项如瓷。
他微微垂首,唇间衔着一根雪青发带,双手拢到脑后,熟练地梳理着如瀑长发,准备挽起。
这幅美人晨起图,若是平日,赵延玉少不得要托腮欣赏片刻,或许还要凑过去摸一摸那凉滑的绡纱,或者故意捣乱碰散他刚理好的发丝。
但今日她却没什么心思,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快速起身更衣。黎兰殊手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她的背影,没说什么,也加快了动作。
用早饭时,只有他们二人。赵延玉不喜欢将后院的夫郎们都聚在一处用膳,那样人多又吵,各自拘谨,谁也吃不舒服。
她又不是《大红灯笼高高挂》里那个心理变态的老爷,喜欢看妻妾们相互争斗,她觉得清静自在最好。
黎兰殊举止闲雅,执箸用餐,仪态极佳,赵延玉则吃得快些,也随意些,心里还惦记着点事,若不是这时代没手机,她大概恨不得一边扒饭一边刷点下饭剧看。
她很快吃完一小碗鸡汤馄饨,黎兰殊便默默将一碟桂花糖糕推到她面前。赵延玉拈起一块咬了,黎兰殊又斟了半盏温热的花果茶递过来。赵延玉空不出手,就着他的手,低头啜饮了两口。黎兰殊等她喝完,才放下茶盏,挥挥手,示意侍从可以撤席了。又取了帕子,伺候着她擦了擦手。
赵延玉惦记的是去年重阳节,她一时兴起,带着身边人,亲手酿下的菊花酒。
当时只为了应景,从采摘甘菊,配伍药材,蒸米拌曲,到入坛密封、铺草保温埋入地下,一步步都是自己动手,忙活了整日。
如今一年之期已到,正是启封尝鲜的好时候。
在后院选定的地方,赵延玉指挥着仆役们小心挖开覆土,将一坛坛封泥完好的酒瓮起出。
拍开泥封,掀开坛口覆盖的油纸与纱布,一股酒香味便扑鼻而来,既有菊花的清冽,药酒的醇厚,又有米酒的香甜。辛辣之气已褪,只余绵长芬芳。
用特制的酒提舀出澄澈微黄的酒液,注入白瓷杯中。
赵延玉率先尝了一口。
身旁众人都眼巴巴瞧着她,等着她的评价,赵延玉笑着点头:“好喝。”
说罢便将自己手中的杯子递到黎兰殊唇边,让他也尝尝。
“确是不错。清雅有余,只是……或许再加些石蜜、果汁,会更甜润些。”
石蜜、鲜果皆是金贵之物,寻常百姓家根本消受不起,也唯有黎兰殊这般世家男子,才会这般轻描淡写,随口道出用以调酒的话来。
赵延玉命人将菊花酒,也送给宋檀章、萧年、迦陵,晚膳时候,也特意备了白灼虾、清蒸鱼等吃食衬酒,清淡的滋味非但不掩酒香,反倒让菊花酒的清隽更突出几分。
这一坛坛菊花酒酿得不少,除却分与身边亲近之人,又要留些送与师长友人,余下的仍有许多。
正愁如何处置时,裴寿容恰巧过来蹭酒,听闻此事,便出了个主意:“这般好酒,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不如将这些酒分装成小罐,随新书售卖时,以抽奖彩头的形式送给读者,也算是庭前玉树的一片心意,既讨喜,又能添人气。”
赵延玉道,这主意好。
当下便与众人一起动手,将大坛的酒液小心分装入洗净烘干的小陶罐中,用红绸封口,又找来各色花纹的棉纸细细包裹。
忙活了一整日,总算将读者福利准备妥当。新一期的《知微录》随机附赠“庭前玉树亲酿菊花酒”,这一消息一经放出,果然引起了巨大轰动。
兰雪堂门口,一位黄衣女子刚买完新书,付钱时被伙计告知,还可参与抽彩。
她本没抱希望,随手一摸,竟从签筒里抽中了一支系着红绳的竹签——“头彩,菊花酒一罐!”
在周围人羡慕的惊呼声中,她晕乎乎地接过一个用靛蓝棉纸细心包裹,仅有巴掌大的小陶罐,以及一枚贴在罐身上的小花笺。
花笺是特制的,用各色花瓣染出深深浅浅的渐变底色,隐约能看出菊花的轮廓,纸上还题着清秀端正的诗句。
今又重阳,神京黄花分外香。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苍天万里霜。
“这、这是玉娘子亲手酿的酒?还有亲笔题诗的花笺?”
那女子激动得手都抖了,差点把罐子摔了。
回家后当真沐浴更衣,郑重其事地倒了小小一杯,闭眼细品,只觉此酒只应天上有,那花笺更是被小心收藏起来,不时拿出观摩,逢人便要炫耀一番。
很快,花酒、花笺,便在京城火了起来。那酒是庭前玉树独家酿造,谁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滋味,但那花笺的样式和题诗却被人口耳相传,甚至被精明的商家模仿了去。
几日后,赵延玉难得有闲,上街随意逛逛。
路过一家颇有名气的文房肆,视线一瞥,只见门口架子上摆着的一叠彩笺,怎么看怎么眼熟。
伙计见她驻足,立刻热情招呼:“这位娘子好眼光!这可是如今京城最时兴的‘香玉笺’,原是庭前玉树弄出来的东西!雅致非常,题诗作画,或是平日书写,都极相宜!娘子可要来一份?”
赵延玉哑然失笑。没想到自己随手一贴的花笺一时之间这么流行。一时之间有种微妙的感觉。
她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买,但还是捏了一叠子花笺走出了文铺。
……
秋意渐浓,朔风寒凉,枯叶簌簌,天地间都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秋冬万物凋零,恰合刑杀之象,因此月朝有秋冬行刑的规矩,而秋审便是这规制里最要紧的。大理寺会同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复核各省斩、绞监候的案件,细辨情实、缓决、可矜、留养承祀四等情形,拟出判罚后奏请皇帝勾决。
大理寺的寺正王文清,近来也正埋首于这场大典,肩头的压力如重石一般,日日案牍劳形,忙至暮色沉沉才归家。
她素无烟酒之好,更不涉闝赌之事,唯一的消遣,便是夜深人静回到府中,褪去官袍,追读《知微录》最新一期的话本。
恰逢新篇《四签名》刚刊印更新,她看得格外仔细。
故事始于一个穆梅丽的男郎的到访,他向霍明哲陈述了离奇经历,母亲穆远航自多年前神秘失踪后,他每年都会收到一颗匿名寄来的珍贵珍珠,如今又收到一封邀其夜会的匿名信。
霍明哲与华晟陪同赴约,见到了一个叫舒笛的人。
舒笛告诉她们,她的母亲舒国栋和穆梅丽的母亲穆远航曾在南洋藩地当兵,共同发现一笔前朝遗留的巨额宝藏,暹罗佛宝。
但舒国栋见利忘义,设计私吞了全部宝物,导致穆远航在争执中意外身亡,现在舒笛想分一部分财宝给穆梅丽作为补偿。
四人一起前往舒笛的姐姐舒洛家取宝,却发现舒落在密闭房间里被毒刺杀害,财宝也不翼而飞。现场仅留下一张写有“四签名”的纸条。
霍明哲立刻展开调查,通过细致入微的观察和缜密的推理,一路追查,最终在码头附近截获了凶手司茂的货船。
司茂被捕后,坦然招供。原来她本是当年一同发现暹罗佛宝的四名士兵之一,四人曾约定平分宝藏,却不料舒国栋背信弃义,卷走所有珍宝逃之夭夭。
她怀恨多年,隐姓埋名苦寻仇家,此番终于得手,以浸了剧毒的吹箭杀害舒洛,又恐宝藏再引纷争,索性将所有珍宝尽数倾入河中,让那笔惹祸的财货永沉水底。至此,这桩牵扯多年的四签名奇案,终得告破。
王寺正尤其着迷于霍明哲的推理过程。
当看到霍明哲说出那句“当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能,都一定是真相”时,
王寺正只觉得脑中似有一道灵光闪过,连日来被卷宗搅得混沌的思绪,竟清晰了不少。
说来也巧,次日复核一桩陈年积案时,案情胶着,各方口供矛盾,关键物证缺失。
王寺正苦思冥想之际,脑中忽然闪过霍明哲的方法。“但凡异乎寻常的事物,一般来说,不但不是阻碍,反而是一种线索。解决这类问题时,关键要善于推理,一层层来回推理……”
她沿着往回推理的思路重新调查,竟很快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案件审理顿时顺畅许多。
这一次成功的触类旁通,让王寺正对庭前玉树的敬佩达到了顶峰。
《知微录》已经不仅仅是一本消遣读物,竟对她有切实的助益!
她越发好奇,能写出如此精妙故事,塑造出霍明哲这般人物的作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定是位博闻强识,善于洞察人心,甚至可能精通刑名律法的奇人!
…
这日,王寺正匆匆往翰林院去,查阅一些偏门史料。
寻到相熟的周文敏周编修,说明来意。周文敏助她翻找,终于找到几份可能相关的散佚笔记,王寺正松了口气,视线不经意扫过周文敏身后半开的抽屉。
那抽屉里,整齐叠放着的,并非寻常公文或书籍,而是一册册话本。
最上面一本的封面,王寺正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兰雪堂最新刊印的《知微录之四签名》,书角还压着一张印有隐约菊纹的“香玉笺”。
“周妹也看玉娘的新作了?”
周文敏闻言答道:“是啊,每期必追。这本还是延玉……”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把话收了回去。略显慌忙地想把抽屉推回去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王寺正看了这么久的《知微录》,观察愈发敏锐,心中疑窦顿生,试探道:“周妹这版本,似乎与市面所售不同?”
周文敏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呃……是有些不同。一位友人相赠,便收藏了。”
王寺正心思电转,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周妹这位友人,莫非……莫非便是庭前玉树?且就在你我相识之人中?”
周文敏见瞒不过,又深知王寺正品性,并非那等多嘴多舌之辈,便叹了口气,低声道:“文清姐姐既已猜到……罢了,此事你知我知便好。这书与花笺,确是延玉所赠。”
“延玉?哪个延玉?”王寺正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能是哪个延玉?” 周文敏看了她一眼,轻轻吐出三个字,“赵、延、玉。”
“赵……赵大人?!”王文清倒吸一口凉气,眼睛蓦地睁大,手里刚拿起的卷宗差点滑落。
…
翌日快要上朝,天色未明,朔风凛冽。在正式进殿上朝之前,官员们会在待漏院内等一会儿。王寺正一进院内,就观察着这院子里的情况。
天气冷了,众人或聚在廊下避风,或在屋内取暖交谈。屋内一角,她一眼便望见了赵延玉。她正与旁边几人说笑。
往日两人并没有多熟悉,不过点头之交,如今王寺正的心境却已悄然不同。她静静端详起这位年轻同僚。
赵延玉今日穿的是绯色官服,外面罩了一件玄色大氅,皆是深重之色,但穿在她身上一点也不喧宾夺主。更显得丰神俊朗,眉目如画。
其实细看她的五官并不是一等一的出挑,眉眼间却自有一段朗润风仪,舒朗通透,见之忘俗。
赵延玉似有所觉,转过头来,向她笑了笑。
这清浅一笑,却如春水漾过梨枝。
王寺正素来仰慕庭前玉树之才,此刻望着眼前人,竟有一瞬微微的恍神,倒像未经世故的女孩。
她按捺住澎湃的心绪,整理了一下衣冠,尽量以平常的步伐走了过去。待赵延玉与旁人言罢,她方上前一步,拱手道:“赵大人,早。”
“王寺正,早。寺正今日气色甚佳。”
王寺正不由得又近半步,低声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热忱:“赵大人,下官……昨日有幸,得知一事,心中实在……难以平静。”
赵延玉微微一笑:“愿闻其详。”
“赵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下官是《知微录》的忠实书迷,玉娘,不,大人笔下的霍明哲……”
王寺正一聊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还聊起话本中的故事对自己颇有启发,她受益匪浅。
“王寺正过誉。拙作能对寺正有些许启发,已是意外之喜,不敢当此称赞……”
赵延玉依旧谦和。
这份谦逊,在如今知情的王寺正看来,更显得高深莫测。想想那些曲折离奇,洞察人性的故事,再看看眼前这位年轻同僚,温文内敛,不骄不躁的模样……
王寺正只觉得赵延玉身上仿佛有光,让她在一众朝臣中,显得如此不同。
是了,赵延玉的才华,原来并不仅限于诗词书画、朝廷政务。而庭前玉树,就该是这么个模样。
她还有一肚子话想问,想探讨《知微录之四签名》中某个细节的深意,想请教霍明哲某些推理的根据,想了解庭前玉树下一步的创作计划……
恰在此时——
钟鸣上朝——
百官即刻肃容列队,按序进殿,王寺正只得咽下满腹话语,向赵延玉投去一瞥未尽的眼神。
真想和这个庭前玉树畅聊一整个大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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