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每一个声音。冲突爆发得毫无预兆。
那天清晨,姜舟白正在临时学校的板房里整理教材,外面突然传来爆炸声。很近,震得板房墙壁嗡嗡作响。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尖叫、哭喊。
“空袭!是空袭!”有人用阿拉伯语大喊。
司清冲进来,一把拉住他:“快走!去防空洞!”
他们抓起重要的文件和设备,跑出板房。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人们抱着孩子、拖着行李,惊恐地朝营地后方的山丘跑去。那里有一个天然的山洞,被改造成简易防空洞。
更多的爆炸声响起,地面在震动。黑烟从营地边缘升腾起来,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
姜舟白跟着人群奔跑,右耳的助听器在混乱中不断受到干扰,发出刺耳的电流声。他咬牙摘下助听器,塞进口袋。听不见总比被噪音损伤好。
失去助听器的世界瞬间陷入模糊。爆炸声变得沉闷遥远,人们的尖叫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他只能靠视觉判断方向,紧紧跟着司清的背影。
他们终于冲进山洞。
洞里已经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恐惧的气息。孩子们在哭,女人在祈祷,男人们蹲在洞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爆炸声还在持续,但似乎远了一些。
司清拉着姜舟白往里走,找到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
姜舟白坐下,喘着气,从口袋里摸出助听器想重新戴上,却发现右侧的耳钩断了。可能是刚才奔跑时撞到了什么。
他试着修,但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颤抖,小小的零件怎么也装不回去。
“坏了?”司清问。
姜舟白点头,把助听器收起来:“没关系,左耳还能听见一点。”
但其实左耳的听力也在多年前的战地工作中受损过,虽然没右耳严重,但在这种嘈杂混乱的环境里,他能接收到的信息极其有限。
司清看懂了他的处境。她想了想,忽然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慢慢写字:
“害、怕、吗?”
一笔一划,很慢,很清晰。
姜舟白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触感,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在她手心写:“不、怕。”
司清笑了,继续写:“我、也、不、怕。”
就这样,在昏暗的山洞里,在持续的爆炸声中,在周围人的哭泣和祈祷声里,他们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交流。
司清教他简单的手语,不是标准手语,而是临时创造的、只有他们能懂的手势。
指着自己的眼睛,再指指洞口,意思是“外面情况如何”。
竖起大拇指,意思是“安全”。
大拇指朝下,“危险”。
姜舟白学得很快。也许是因为常年做翻译,他对转换有着天然的敏感。从一种语言到另一种语言,从声音到文字,现在,从手势到意义。
时间在缓慢流逝。
山洞里没有自然光,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带了手表,低声说:“六个小时了。”
六个小时,外面时断时续的爆炸声终于彻底停止。但没人敢出去,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暂时的停火。
食物和水开始短缺。人们分着仅有的干粮,孩子们因为饥饿和恐惧哭得更厉害了。
姜舟白和司清把包里带的能量棒分给周围的几个孩子。一个小女孩接过能量棒,却没有吃,而是递给了怀里更小的弟弟。
司清看着,忽然在姜舟白手心写:“为、什、么、来、这、里?”
姜舟白沉默了一会儿,在她手心慢慢写:
“十八岁第一次来战地。”
“看见一个小女孩抱着破玩具熊坐在废墟上。”
“他的家没了,家人死了。”
“我问他怕不怕。”
“他说不怕因为上帝会带爸爸妈妈去天堂。”
“那时我想我要让更多人看见这样的故事。”
司清握住了他的手,很久没有松开。
掌心相贴的温度,在阴冷的山洞里,成了唯一的暖源。
“后、来、为、什、么、不、做、记、者、了?”她写。
姜舟白的手指顿了顿。
“因为发现只是看见不够。”
“我想改变。”
“哪怕只是一点点。”
司清看着他,在昏暗中,他的眼睛依然很亮。
她忽然在他手心写:
“我、喜、欢、你。”
很慢,很郑重。
姜舟白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那四个字的笔画,横,竖,撇,捺,像刻在他皮肤上。也能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这个向来从容镇定的女人,在告白时也会紧张。
他没有立刻回应。
不是不喜欢。
司清很好。理解他,支持他。在她身边,他可以做完整的姜舟白。不是路清柠的青梅竹马,不是战地记者转型的翻译官,就是一个想用自己的方式为世界做点什么的、听力有残缺的男人。
但他心里那块地方,还冻着。
冻着三十年的记忆,冻着七年追逐的疲惫,冻着最后三年破碎的痛。
他怕自己给不了同等分量的感情,怕玷污了这份真诚。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骚动。
“有人来了!”有人用阿拉伯语喊,“是救援!联合国救援!”
姜舟白猛地抬头。
司清握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写:“走。”
他们起身,跟着人群往洞口移动。
救援终于来了。
姜舟白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助听器,想戴上听听外面的情况,但摸了个空。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坏掉的助听器,从口袋里滑落了。
他回头,想在山洞里找,但人群推着他向前,根本停不下来。
算了。他想。
反正也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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