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傲慢的赵工程师
翌日清晨，寒风凛冽。
一辆吉普车停在了位于大漠深处的火普测试场外。
“待会儿进去了，你就说是来给我送饭的。”
陆进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看着副驾驶上的温宁，神色有些凝重：“赵刚这个人，是出了名的犟脾气，而且……有些看不起女人。要是他说了什么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温宁怀里抱着一个铝皮饭盒（里面其实装的是用来伪装的饺子），乖巧地点点头，但那双隐在围巾下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清明的冷色。
她不是来吵架的。
她是来救命的。
……
测试场内，那门巨大的152加榴炮昂首挺立，炮身覆盖着伪装网，周围围满了穿着中山装的技术人员和穿军装的参谋。
人群中央，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对着炮管指指点点，神态倨傲。
那就是赵总工，江淮兵工厂的权威，留苏归来的“大拿”。
“赵工。”
陆进带着温宁走过去，敬了个礼。
赵总工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陆进身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抱着饭盒的温宁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陆旅长，这里是保密测试场，怎么把家属带进来了？简直是胡闹！”
“赵工，我媳妇来送点热乎饭，顺便……有些关于火炮的技术问题，想跟您探讨一下。”陆进不卑不亢地说道。
“探讨？”
赵总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温宁——
娇娇弱弱，一阵风就能吹倒，一看就是那种只会绣花带孩子的家庭妇女。
“探讨什么？探讨饺子是韭菜馅的还是白菜馅的？”
周围的技术员发出几声低笑。
温宁没有理会这些嘲讽。
她把饭盒放在一旁的弹药箱上，径直走到那门巨大的火炮前。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炮管根部的散热护套，触感冰凉刺骨。
“赵总工。”
温宁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专业与冷静：
“这门炮的身管材料是高强度镍铬钢，但散热槽的设计却沿用了苏联D-20的旧标准。在南方或者苏联那种湿润环境下没问题，但这里是西北。”
她抬起头，直视赵总工的眼睛，语速平缓而精准：
“这里的平均湿度只有20%，且伴有强烈的干燥侧风。刚才我看了一下气象表，明天的风速将达到七级。”
“在这样的风冷效应下，炮管外壁的冷却速度会比内壁快三倍。如果不增加散热槽深度或者更换导热系数更高的衬套，连续射击三发以上，炮管就会发生肉眼不可见的热变形。”
温宁顿了顿，吐出最后一句结论：
“这会导致弹丸在膛内摆动，摩擦生热急剧增加。最终结果——炸膛。”
全场死寂。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愣住了，手里的记录本差点掉地上。
他们没听懂什么“热变形系数”，但这个小嫂子说出来的词儿，一套一套的，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赵总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随即，一股被冒犯的恼怒涌上心头。
他堂堂留苏专家，竟然被一个黄毛丫头当众上课？
“一派胡言！”
赵总工猛地一挥袖子，脸色涨红：“什么热变形？什么风冷效应？简直是危言耸听！这图纸是经过苏联专家亲自审定的！你是说苏联专家错了？还是说我这几十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指着温宁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现在的年轻人，读了两本闲书就觉得自己懂科学了？妇道人家，懂什么弹道学？懂什么叫国之重器？”
“这是打仗！是严肃的军事科学！不是你在厨房里炒菜，油温高了低了无所谓！”
赵总工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对着陆进吼道：
“陆进！赶紧把你媳妇带走！别在这添乱！明天要是耽误了试射，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再说一遍？”
陆进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那一身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瞬间爆发，吓得赵总工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陆进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温宁面前，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他目光森冷，死死盯着赵总工，声音如刀：
“赵工，说话客气点。”
“我媳妇懂的不比你少。上次基地的R-354电台，你们修了大半年没修好，她半个小时就盲修好了。在我眼里，她的判断，比你那个什么苏联专家更可信。”
“你……”赵总工气得浑身发抖，“陆进！你这是盲目护短！这是政治任务！军令如山！明天必须打！”
“如果真的炸了，死的是我的兵！”陆进吼了回去，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甚至陆进的手已经按向了腰间的枪套。
一只微凉的小手，突然伸过来，轻轻握住了陆进那只青筋暴起的拳头。
“陆进。”
温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陆进浑身一僵，低头看她。
温宁没有哭，也没有委屈。
她站在寒风中，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眸，清冷得如同这大漠的月光。
她太清楚这种教条主义者的嘴脸了。
在权威和面子面前，真理往往一文不值。
现在争吵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陆进背上处分。
科学，从来不是靠嘴皮子争出来的。
是靠血淋淋的事实。
“既然赵总工坚持，那就算了吧。”
温宁松开陆进的手，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门威风凛凛却暗藏杀机的火炮。
她的目光像是透过钢铁的外壳，看到了它内部即将崩坏的分子结构。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初速960米/秒，环境温度-22℃，风速18米/秒……
两发预热，第三发急速射……就是临界点。
“行，那就看结果吧。”
温宁淡淡地留下一句话，拉起还在愤怒中的陆进：
“老公，我们回家。饺子该凉了。”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赵总工狠狠啐了一口：“晦气！女人进靶场，准没好事！”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刚才转身的那一瞬间，那个他瞧不起的“妇道人家”，眼神已经从“劝阻”变成了“悲悯”。
那是看着一艘注定要沉没的船，最后一眼的悲悯。
以及，作为最后的底牌，她必须立刻回去准备B计划了。
既然你们拦不住死神。
那明天，就由我来从死神手里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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