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病房里的讲堂
病房内，空气仿佛凝固。
赵总工被温宁那句“彻底报废”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想跳脚反驳，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首长！”
负责火炮维护的维修班长满身油污，气喘吁吁地冲到门口，甚至顾不上敬礼，一脸见鬼的表情：
“神了！真神了！”
老首长眉头一皱：“什么神了？慢慢说！”
班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激动得手舞足蹈：“我们刚刚按照命令去拆解检查那门152火炮……结果发现，身管内壁的第16到24道膛线，全都磨平了！内膛严重变形！”
“技术员测算了一下，如果当时打了第三发常规弹，膛压绝对扛不住，百分之百炸膛！”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无形的炸弹，在病房里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病床上的温宁。
她没去现场，甚至连那个炮都没摸过几次，竟然隔空“判”了那门炮的死刑？！
而且分毫不差！
“不可能……这不可能……”
赵总工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煞白。
但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死鸭子嘴硬：
“那是材料问题！是炼钢厂的锅！是他们的高强度镍铬钢不达标，跟我的设计有什么关系？我的图纸是苏联原版的，绝对没问题！”
“还在嘴硬。”
温宁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掀开被子，试图下床。
陆进立刻上前一步，单手扶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充当她的人形拐杖。
“老公，扶我去那面墙。”
温宁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块用来记录病历的白板。
陆进二话不说，直接把她抱了过去，顺手递给她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温宁站在白板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满屋子肩扛将星的首长，以及那个还在推卸责任的赵总工。
此刻的她，虽然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那身气场，竟然比在座的所有人都要强大。
“既然赵总工把锅甩给材料，那我们就来算算材料这笔账。”
温宁拔开笔盖，转身在白板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公式。
μ=μ0(1+k⋅Cv)μ=μ0(1+k⋅Cv)
“这是摩擦系数修正公式。”
温宁的声音清冷，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
“赵刚，你引以为傲的D-20火炮图纸，设计初衷是苏联西伯利亚军区。那里的环境特点是低温、高湿、积雪。”
“D-20采用的是‘闭气环’设计，为了在极寒下保证气密性，特意缩小了游动间隙。”
她手中的笔尖在白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写下了第二个参数：
“但是，这里是西北戈壁。”
“这里的空气中，悬浮着大量直径小于0.1毫米的石英砂微粒。”
温宁猛地回头，笔尖直指赵总工：
“你照搬了图纸，却忽略了最致命的环境变量。当风速超过15米/秒，这些高硬度的石英砂会被吸入炮膛。在闭气环的高压挤压下，它们就变成了金刚砂磨料！”
“你的散热护套设计太紧密，一旦膛内摩擦生热急剧增加，护套反而会变成一个‘保温杯’，锁死热量，导致内膛金属软化！”
“这就是为什么才打两发，膛线就磨平了的原因！”
满屋子的专家和参谋，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中不少人也是科班出身，但温宁说的这些——什么石英砂微粒、热锁死效应，他们闻所未闻！
可看着白板上那一行行严密的推导公式，又觉得逻辑通顺得可怕！
赵总工额头上的冷汗如瀑布般滚落。
他想反驳，想说“苏联书上没这么写”，但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因为温宁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像刀子一样剖开他那点可怜的认知。
“赵刚。”
温宁写完最后一个数据，停下笔。
她转过身，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悲悯又残酷的神情，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所谓的权威：
“你只是个画图匠，不是设计师。”
“你抄了苏联人的图纸，却没抄到他们的脑子。”
“科学不是死记硬背。不懂因地制宜，你造出来的不是武器，是杀死自己战友的凶器！”
“啪嗒。”
赵总工手里的公文包掉在了地上。
他浑身颤抖，双腿一软，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瘫坐在了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他的专业尊严，他的留苏光环，在这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年轻女人面前，被碾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病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温宁粗重的喘息声。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手中的记号笔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温宁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向身后。
陆进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稳稳地接住，打横抱回病床上。
她疲惫地闭上眼，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声音轻得像烟：
“首长，我说完了。”
“至于我是不是碰运气，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她指了指墙上那写满了整整一面白板，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流体力学和热力学公式：
“公式就在那。”
“你们可以找军区最好的数学家去验算。有一个错数，我温宁把命赔给你们。”
说完，她把脸埋进陆进的怀里，再也不看众人一眼。
陆进心疼地帮她盖好被子，抬头看向众人的眼神里带着杀气：“都听见了吗？听完了就出去！我媳妇要睡觉！”
然而，没有人动。
老首长站在那块白板前，像是一尊雕塑。
他仰着头，看着上面那些复杂而优美的公式，看着那个最终推导出来的“炸膛临界值”。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疑惑，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
他在那个年代见过钱老，见过邓老。
这种眼神，这种逻辑，这种把科学当成艺术的天赋……他只在那些国宝级的科学家身上见过！
“验算个屁！”
老首长突然爆了一句粗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温宁，那眼神哪是在看一个违规的家属，分明是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警卫员！”
老首长一声大吼：
“把这块白板给我拆下来！立刻！马上！搬回司令部！”
“谁敢擦掉这上面一个字，老子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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