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最后一升油
风雪如晦,天地同白。
陆进弃车步行已经半个小时了。
他在跑。
用那条刚刚做完手术不久,伤口正在崩裂渗血的腿在跑。
然而,在大自然绝对的威严面前,人类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积雪没过了膝盖,每迈出一步,都要消耗比平时多十倍的体力。
寒风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死死地挡在他的身前,推着他,阻挠他。
“呼……呼……”
陆进大口喘息着,呼出的白气瞬间结霜。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被冻得有些起雾的手表。
距离温宁进手术室,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而这里距离基地,还有整整八十公里。
八十公里。
如果是开车,不过是一个小时的车程。
但如果是徒步,在这个零下三十五度的暴风雪夜,这就是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路。
“不能停……不能慢……”
陆进咬破了舌尖,用血腥味刺激着麻木的神经。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
前方风雪迷蒙的路边,隐约出现了一个庞大的黑影。
那是一辆同样抛锚的“解放”牌大卡车,车身上印着“西北地质勘探”的字样。
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勘探队员正缩在车斗的背风处,点着一堆篝火取暖,显然是被困在这里了。
陆进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像是一头濒死的狼看到了猎物,疯了一样冲过去,脚下一滑,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那群人面前。
“谁?!”
勘探队员们吓了一跳,有人顺手抄起了铁锹。
“我是西北军区雪狼特战旅旅长,陆进!”
陆进从怀里掏出那本湿漉漉的军官证,啪地一声拍在卡车引擎盖上,声音嘶哑而急促:
“征用车辆!马上!”
勘探队的队长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他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看神情狰狞的陆进,苦笑一声:
“首长,不是我不配合。你看这车,水箱冻裂了,轴承也断了,神仙也开不动啊。”
陆进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还有没有别的车?”
他一把抓住队长的领子,眼睛赤红:“任何能动的!只要有轮子就行!”
“这……”
队长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卡车后面的一块油布:
“车是没了。不过为了进山方便,我们带了一辆备用的偏三轮摩托车(挎斗子)。但是……”
还没等他说完,陆进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掀开油布。
一辆墨绿色,虽然有些陈旧但保养得还算完好的长江750摩托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陆进二话不说,跨上车座,拧开油箱盖晃了晃。
里面传来液体的晃动声。
还有油!
虽然不多,但够了!
“旅长!使不得啊!”
队长急忙跑过来拦住车把,指着漫天风雪劝阻道:
“这雪太厚了!两个轮子根本抓不住地,哪怕是三个轮子也打滑!而且这风力十级,摩托车太轻,开出去会被吹翻的!”
“前面是盘山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沟。这种天气骑摩托,那是找死!肯定会翻沟里的!”
“翻沟里?”
陆进低着头,正在检查火花塞和离合线。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那张被冻得青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令人心悸的平静与决绝:
“翻沟里……”
“我也认了。”
他的一只脚踩在启动杆上,转头看向队长,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媳妇在手术台上等我。”
“别说是沟,前面就是刀山,我也得闯过去。”
队长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火焰,让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谢了。”
陆进低声道了一句谢。
“轰——!!”
他猛地踩下启动杆。
老式的水平对置双缸发动机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陆进没有戴护目镜(因为找不到),戴上摩托车上的头盔。
“嗡——”
离合松开,油门拧到底。
长江750像是一头愤怒的野兽,后轮卷起大片雪花,咆哮着冲入了茫茫的风雪之中。
狂风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疯狂地切割着陆进的脸颊和眼球。
他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眼角被风吹裂,渗出血丝,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前方那条几乎看不清的白色道路。
狂奔了四十公里后。
前方,一堵绝望的“白墙”横亘在道路中央。
那是雪崩。
几十吨重的积雪和碎石从山上滚落,将这条盘山路彻底掩埋,堆起了一座足有三四米高的小雪山。
摩托车……过不去了。
“操!!!”
陆进狠狠一拳砸在油箱上。
他跳下车,绝望地看着那座雪山。
爬过去?
可以。但那样太慢了!
靠两条腿在雪地里走完剩下的路,等他走到,黄花菜都凉了!
“怎么办……怎么办……”
陆进急得在原地转圈,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困兽。
就在这时。
一阵微弱的犬吠声,夹杂着风雪中传来。
陆进猛地转头。
透过漫天飞雪,他看到不远处的山坳避风处,隐约透出一丝昏黄的火光。
那是一顶黑色的牦牛毛帐篷。
是藏族牧民的冬季牧场!
陆进连滚带爬地冲向那顶帐篷。
……
“谁啊?”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藏族大叔探出头来。
还没等他看清,一个满身是雪的男人就冲到了他面前。
“老乡!”
陆进“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祈求。
他用冻僵的手,疯狂地掏着自己的口袋。
湿漉漉的钞票、粮票、布票……还有那枚他视若生命的一等功军功章。
“啪!”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拍在帐篷前的小木桌上。
“老乡!我要马!”
陆进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把你们最好的马借给我!我有急事!我要回家救命!我媳妇难产……在医院等着我救命!”
“这些……这些全给你!不够我以后再给!求求你!把马借给我!”
藏族大叔愣住了。
他借着火光,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
身上穿着的作训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的脸冻得青紫,眉毛上结着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金珠玛米(解放军)。
大叔看了一眼桌上的钱和勋章,脸色突然一沉。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把那些东西全都推回了陆进怀里。
“金珠玛米,你这是干什么?”
大叔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责怪:
“当年大雪封山,是你们解放军用直升机给我阿妈送药。现在你要救命,我收你的钱?那我不成畜生了?”
说完,大叔转身,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唏律律——!!”
马厩里,一匹通体漆黑、高大威猛的骏马,嘶鸣着冲了出来。
它鼻孔里喷着白气,四蹄不安地刨着雪地,显然是一匹烈性十足的神驹。
“它叫‘黑风’。”
大叔把缰绳塞进陆进手里,拍了拍马脖子,眼中满是不舍,却又异常坚定:
“它是我这辈子养过最好的马,跑起来像风一样快。”
“金珠玛米,拿去!”
大叔指着远方被大雪覆盖的道路,大声吼道:
“骑上它!它能带你回家!”
陆进看着手中的缰绳,又看了看这位朴实的藏族汉子。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他没有再废话,也没有矫情。
他把勋章收好,翻身上马。
“谢了!阿爸!”
陆进喊了一声藏语的“父亲”。
双腿一夹马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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