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吕氏
开春后，天气回暖，万物复苏。
马皇后依循旧例，率后宫嫔妃及诸皇子妃出城劝农。
凤驾出宫，仪仗煊赫却并不奢华。
马皇后换了身简朴的常服，只在鬓边簪了朵时新的绢花，以示与民同春之意。
城外官道旁的农田早已由官府安排妥当，
数十户京畿农户恭敬等候，见凤驾到来，齐齐跪地叩拜。
马皇后亲自下辇，温言让众人起身，又命宫女将早已备好的新谷种、农具等物赐下。
她走到田边，俯身拈起一撮泥土，细细捻看，又向老农询问今春雨水、墒情，
吕氏跟在众妃之中，面上温婉笑意，
劝农礼毕，众人于田边临时搭起的凉棚稍歇。
宫女奉上清茶野果，马皇后与几位年长的妃嫔说着闲话，
吕氏看准时机，上前一步，盈盈拜倒，
“母后今日辛劳，为天下农桑垂范，臣媳感佩不已。”
马皇后含笑让她起来，
“此乃本分，何谈辛劳。你今日也辛苦了。”
“臣媳不苦。”
吕氏起身，顺势在马皇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
“只是看着母后为天下百姓如此操劳，又见太子殿下近日为朝政夙兴夜寐，臣媳心中实在惭愧，深感未能为母后与殿下分忧。”
马皇后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
“你有这份心，便是好的。标儿是太子，操劳国事是本分。你替他打理好东宫，教养好孩儿，便是最大的分忧。”
“母后教诲的是。”
吕氏低眉顺目，顿了顿，似有些难以启齿，终是轻声道，
“只是臣媳有时见殿下深夜犹在批阅奏章，身旁连个知冷知热、细心伺候的人都没有，心中实在不忍。东宫现有几位妹妹，自是尽心，但终究....”
她抬眼，目光恳切，
“臣媳族中有一幼妹，今年刚满十六，性子最是温顺柔嘉，容貌也还过得去。若母后允准，臣媳想让她进宫来，一则陪伴臣媳，二则也能多个人细心服侍殿下起居。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凉棚内静了一瞬。
几位妃嫔交换着眼色，皆垂眸不语。
马皇后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
“标儿是太子，他的后宫之事，自有他的主意。本宫虽是母亲，也不便过多干涉。”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
“你既有此心，不妨直接与标儿商议。他若愿意，本宫自然无话。他若不愿，你也莫要强求。”
吕氏心中一沉，连忙道，
“母后说的是，是臣媳思虑不周了。臣媳回头便与殿下提一提。”
马皇后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而与另一位妃嫔说起今春宫苑花木之事。
吕氏心里感觉有些不太舒服，但也只能独自咽下。
回宫路上，凤驾迤逦。
吕氏坐在自己的轿辇中，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原想着，借劝农之机，在马皇后面前提出此事，以皇后之尊开口，朱标多半不好拒绝。
谁曾想，马皇后竟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朱标如今对她虽仍算尊重，但自采月之事后，确有几分疏离，
做为女人，她如何感觉不到？
此时去提纳她族妹入宫，他会如何想？会应允吗？
越想心中越是憋闷。
回到东宫，刚踏入自己宫苑，便听见一阵孩童的嬉笑声传来。
吕氏眉头一蹙，循声望去，只见花园假山旁，朱允炆正与两个小太监追着一只彩球玩耍，跑得小脸通红，发髻都有些松散了。
此刻未时刚过，正是该在书房读书的时候。
吕氏见状，顿时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允炆！”
吕氏厉声喝道。
朱允炆正玩得兴起，闻声吓了一跳，抱着球转过身，看见母亲冷若寒霜地站在廊下，顿时缩了缩脖子，怯生生道，
“母、母后……”
“你在这里做什么？”吕氏几步上前，目光如刀，几个小太监顿时瑟瑟发抖，
“这个时候，你该在哪里？”
“先生今日身子不适，提早放学了。”朱允炆小声辩解，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糖块往嘴里塞，那是玩耍前一个小太监讨好塞给他的饴糖。
“放学了？”吕氏气极反笑，
“放学了便可如此疯玩？你的功课温习了吗？字练了吗？昨日教你的《孝经》第一节，背来我听听！”
朱允炆张了张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方才玩得忘形，哪里还记得背书。
“我……我……”
“吞吞吐吐，定是没背！”
吕氏积压了一日的委屈，此刻仿佛找到了出口，
她一把夺过朱允炆手里的彩球，狠狠掼在地上，又抬手打掉他另一只手里攥着的半块饴糖。
“不成器的东西！整日就知道玩！你大哥病愈后学业一日千里，你三弟虽年幼却也得陛下另眼相看！你呢？你除了玩还会什么？可曾想过为母妃挣一分脸面？！”
她越说越激动，
“今日皇后娘娘面前，我为你父王操心，想寻个贴心人伺候，娘娘却让我自己问你父王！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娘娘不信我！意味着我在你父王心中分量不够！你若争气些，我何至于此？！你倒好，在这里嬉戏玩闹，全不知忧！”
朱允炆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声色俱厉的模样，吓得浑身发抖，
吕氏见他这副畏缩样子，更是怒从心头起，扬手便是一个耳光！
“哭！你还敢哭！给我憋回去！”
朱允炆终于“哇”地一声大哭出来，这一哭，气息急促，喉间那半融的黏软糖块猛地一滑，
“呃……嗬……嗬……”
哭声戛然而止。
朱允炆双眼骤然瞪大，双手猛地扼住自己的喉咙，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发紫，嘴巴大张着，却半点气也吸不进去！
“炆儿？！炆儿你怎么了？！”
吕氏先是一愣，随即吓得魂飞魄散，
朱允炆已经站立不住，瘫倒在地，双腿乱蹬，眼珠开始上翻。
“糖……糖卡住了！快！快拍他背！”
一个机灵些的老嬷嬷失声喊道。
吕氏手忙脚乱地去拍朱允炆的背，可毫无作用。
朱允炆的脸色由红转紫，再由紫泛青，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
“太医！快传太医！！”
吕氏大喊着，整个人瘫坐在儿子身边。
“我的炆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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