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再打一炮

雷荣轩的鞋底碾过炮台的青石板，潮气顺着靴底往上钻。

这人最会在人情缝里钻营，先前在总督衙门督标营当副将时，就将总督府上下打点得妥妥帖帖。

毕竟，领导身边好升官，

福山镇刚设，他谋了总兵的位置，还趁机塞了不少自己人进来，唯独这江边炮台，像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一个心腹都没安插进去。

壁昌还是有分寸的，知道炮兵不同步兵，需要技术，所以选了由文转武的翟吟风。

江风卷着咸腥味刮过炮膛，雷荣轩往炮口上扫了眼，这炮的表面打磨光滑，比他以前见过的红夷大炮都要精良。

他先前厌恶翟吟风，故意克扣炮台官兵的薪饷。

这招在绿营里百试百灵，要么逼得人送礼求情，要么逼得人卷铺盖走人。

可这回，算盘珠子全卡壳了。

扣下去的银子，反倒让炮台上的人拧成了一股绳。

他在炮台转了小半圈，兵卒们要么蹲在炮位旁擦洋枪，要么低头打磨炮弹，没人正眼瞧他。

只有翟吟风迎了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拱手算是打了招呼，声音平平地领着他看设施。

雷荣轩的目光在兵卒手上的洋枪上粘了半晌，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三分拿捏：“翟游击，你们是炮兵，每人配着洋枪算怎么回事？咱们福山镇的步兵连鸟铳都没配齐呢。”

他比陈林早到半个时辰，越转心里越堵。

这些被他扣了薪饷的兵，过得竟比他的人还滋润。

崭新的厚布短装，不是绿营那种松垮的袍子，穿在身上精神得很。

每人腰上束着宽皮带，挂着铜扣水壶和鼓囊囊的子弹袋，每人还配了帆布背包，沉甸甸的像是装着干粮。

普通兵卒扛着长洋枪，军官腰间更别着小巧的短枪，阳光下枪身闪着冷光。

雷荣轩的喉结动了动，这些家什，他的步兵连见都没见过。

他是福山镇总兵，翟吟风再硬，也是他下属。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翟吟风的话顶了回去。

“雷总兵，”翟吟风微微垂着眼，声音没起伏，“军中规矩，允许士兵自购武器。这些洋枪，都是将士们自家掏的银子，便是卑职，也没权利收回。”

这人说话文绉绉的，脸绷得像块铁板，半点缝都不留。

雷荣轩眉峰紧蹙，板着脸追问：“你手下的兵，都这么富有？”

“有恒产者有恒心。”翟吟风抬眼，目光扫过远处江面，“翟某招兵，只招有家底的子弟。”

又是一句堵人的话。

雷荣轩鼻子里哼了声，不再自讨没趣。

但他心里记着这笔账——炮台终究在他管辖下，收拾这油盐不进的小子，有的是机会。

江面上突然传来“突突”的声响，蒸汽游艇的烟囱冒着淡白的烟，缓缓靠上炮台外的小码头。

码头的路很窄，估计考虑到防御，仅容两人并行的石阶顺着江堤往上，直通炮台。

苏黑虎先跳下来，回身稳稳扶了陈林一把。

陈林穿了身藏青官袍，宽大的袍角被江风掀得猎猎作响，发梢也沾了些水汽。

他往炮台扫了眼，脚下没停，随口道：“这炮台有些样子。”

苏黑虎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

炮台依着江堤山势建，青灰色的墙体直插江面，炮口像卧着的猛兽，透着股威慑力。

“太宏伟了！是咱们的施工队建的？”

“沪上一建出品，必是精品。”陈林的声音里带着点自豪。

这炮台的图纸，他磨了半个月。

让华人设计师翻遍了历代江塞图谱，又请洋设计师讲西洋要塞的门道，中西合璧才画出定稿。

外层墙体厚得能扛住舰炮轰击，内层分上下两层，既能封锁江面，又能防敌人登陆。

炮台下还藏着弹药库和补给仓库，就算被围，守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大人，”苏黑虎跟在后面，声音压得低了些，“这里不是咱们的地盘，您何必花这么大代价帮朝廷建要塞？”

陈林踩着石阶往上走，石阶是新砌的，表面光滑。

他走了三步才回头，目光落在江面上往来的商船，语气沉了沉：“这里不是咱们的地盘，但脚下的土，是咱们的祖国。就算握在朝廷手里，也不能让洋人随便祸害。”

他力挺壁昌建这福山要塞，就是要给长江装一道门。

以前洋人军舰能大摇大摆溯江而上，今后，没那么容易了。

几人很快上了炮台。

雷荣轩早看见了他们，背着手站在炮位旁，下巴抬得老高，刻意端着总兵的架子。

“陈大人。”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

陈林停下脚步，淡淡拱手：“雷总兵。”

雷荣轩往前凑了两步，目光扫过炮台墙体，故意皱起眉：“陈大人，我刚看了一圈，这要塞建得太过简陋，颇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他这会儿把自己当甲方，觉得拿捏陈林易如反掌——翟吟风是陈林塞来的，这要塞又是陈林建的，但是今天验收的人是他。

陈林没接话，指尖轻轻敲了敲炮身，声音不高不低：“雷总兵觉得哪里不好，咱们尽管改。不过下官已经把要塞实景图送进总督府了，总督大人看了，甚为满意。要是改动，是否该先知会总督大人一声？”

你不过是总督府养的一条狗，也配替主人做决定？

这话陈林没说，只在心里转了圈。

翟吟风站在雷荣轩身后，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下，赶紧低下头憋笑。

雷荣轩的脸瞬间僵了，随即又扯出假笑，哈哈两声：“陈大人这是什么话？以后你我共事，这点小问题，雷某怎么会上报？”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软了下来，“不过我福山镇在炮台外围有座步兵军营，八百马步兵驻扎在那儿拱卫炮台，陈大人能不能让人把营房修缮一下？”

下马威没成，立刻就舔着脸要好处。

陈林心里清楚，脸上却笑得和煦：“好说好说。”他往江风里望了眼，“福山镇紧邻苏松，是长江锁钥，官兵岂能住茅草屋？”

答应得干脆，做不做、什么时候做，还不是他说了算。

“走吧，试炮。”陈林拍了下手，率先往主炮位走去。

炮台上一共十二个炮位，架着的都是大口径前膛要塞炮。

特殊的是炮身下的滑轨——那是从洋人战列舰上学来的技术，炮身架在滑轮上，射击后会自动往后退，方便炮手填装；填好药弹，又能顺着滑轨快速复位，滑轮还能缓冲后坐力。

这技术是川沙船厂里的爱尔兰技工提供的，非常成熟。

雷荣轩围着炮转了两圈，眉头皱得更紧。

这炮看着怪模怪样的，总觉得不牢靠。

填装的动静不小。

四个炮手抬着沉甸甸的药包往炮膛里塞，即便陈林换成了无烟火药，药量减了大半，那药包依旧有半人高。

弹丸更是像个小篮球，黑黝黝的透着沉。

“大人，准备好了！”翟吟风跑到两人跟前，声音洪亮。

他说话时，眼睛明晃晃地看向陈林，压根没往雷荣轩那儿瞟。

雷荣轩立刻抢话：“打一炮看看！”

翟吟风没动，就站在那儿等着。

直到陈林微微点头，他才敬了个利落的军礼，转身跑回炮位。

这要塞炮用的是拉发式激发装置，炮手手里攥着根长长的绳索，站在离炮身几步远的地方。

雷荣轩看得云里雾里——绿营的炮都是用火绳点的，哪见过这般古怪的架势。

激发前，翟吟风拿着个铜制的测角仪贴在炮身上，弯腰比画了半天，嘴里不停喊着：“左偏半度”“再抬一点”。

炮手们跟着调整炮口角度，光是校准就花了小半柱香时间。

“拉！”翟吟风一声令下。

炮手猛地往后一扯引线。

“轰——”

巨响震得天地都在颤，炮口喷出一团白烟，气浪卷着沙砾往人脸上拍。

雷荣轩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钻，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他慌忙扶住身旁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陈林早有准备，提前弓着腰，双手捂住耳朵，嘴巴张着透气，脸上没什么异样。

雷荣轩为了不出丑，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不适咽了回去。

不能在陈林面前露怯——他暗自咬牙，挺直了腰板。

“雷总兵？雷总兵！”陈林喊了他两声，见他没反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雷荣轩猛地回头，耳朵还在嗡嗡响，下意识地大声应道：“啊？”

陈林无奈地笑了笑，凑到他耳边提高声音：“这炮威力怎么样？够不够？”

雷荣轩没听清，只看见陈林的嘴在动。

他耳朵暂时失聪了，只能胡乱点头，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容。

江面上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足有十几米高，水珠像下雨似的往江面砸。

陈林看得清楚，炮弹落在了靶船旁边，差了两丈远。

不怪翟吟风。

靶船太小，这时候的巨型滑膛炮本就准头有限，就算测算得再精，每发炮弹的落点也没准谱。

翟吟风跑过来，额头上渗着汗，语气带着点兴奋：“大人，我们再打一炮试试！”

雷荣轩一听，连忙摆手，声音还有些发飘：“好了好了，就这样吧，够用了。”

他可不想再受一次震，耳朵里的嗡嗡声还没消呢。

翟吟风看着他这狼狈样，心里早笑开了花，脸上却依旧绷着，恭顺地应了声“是”。

陈林走过去，拍了拍翟吟风的肩膀，声音透着鼓励：“吟风，炮术都是练出来的，别舍不得炮弹。打完了，园区给你们补充。”

一旁的雷荣轩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溜溜的。

翟吟风明明是他的下属，可这炮台上下，谁不是围着陈林转？

江风又刮了过来，带着炮膛的硝烟味，他皱了皱眉，别过了头。

远处的江面上，靶船还在飘着。陈林望着江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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