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我陪你一起
十五分钟后，两人下楼去车库，四月底的北城，大清早空气里还有未散尽的寒气，周嘉澍冻得一激灵，梁净川拉住她手，没说话，温暖的热气传递给她。
他烧退了，但精神头很差，勉力支撑着，戴着白色口罩，衬得眉眼漆黑，高眉深目。
“我来开吧。”周嘉澍说，“你坐副驾休息就行。”
梁净川坚持要开，将人推进副驾，他心里当然晓得，周嘉澍还是害怕的——她害怕或是紧张，就会下意识摸耳垂。
四院下设的肿瘤科就有特意辟出来的临终关怀科室，位置在医院内最偏僻的西北角，那里住满了癌症晚期的病人，大家都称那里是小西楼。
二十分钟后，两人赶到小西楼，按照护工给的位置，到抢救室门口，护工看见他们来了，松了一大口气。
“苏姐进去半个多小时了，刚才医生还出来问你们来了没有！”
护工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妇女，她喊苏琳叫苏姐，急得满头汗：“半夜睡得好好的，苏姐忽然就大喘气，挣扎着要爬起来，攥着我手怎么都扯不开，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说着，她还撸袖子给两人看她手腕上通红一片的掐伤，“我这赶紧喊医生来看，医生说喊家属立刻到，需要插管。”
护工噼里啪啦说完一堆，梁净川微微颔首，说了句谢谢，辛苦了。
周嘉澍则盯着手术室门口亮得晃眼的“抢救中”一言不发，一手被梁净川牵着，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摸耳垂。
苏琳住进这里之后，她每周都会过来看一次，送一些必需品，听听医生的看法和病人近况，在病房里坐一会儿，很少说话，有时候沉默地削一颗苹果切成小块，有时跟护工阿姨学织毛衣。
她跟苏琳无话可说，甚至不愿意与她对视。
苏琳迅速衰老和消瘦，眼球凹陷，皮肤蜡黄，每一次来都比前一次更加虚弱和萎黄。
生命的消逝好像就是这样，一切有迹可循。
苏琳也是沉默的，看到她走进来，眼睛会亮一下，但也只是转瞬即逝，又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眸黯淡。
她有时会跟梁净川说话，但话题兜兜转转总会绕到周嘉澍身上。比如说，外面梅雨季节房间里记得放个除湿器，不然容易湿疹复发。
一间屋子里，抵抗力差每年都会湿疹复发的人是她女儿周嘉澍。
再比如，她精力好的时候，会跟他聊宜市有一种面食特色，他可以试着学一下。
梁净川知道，是周嘉澍最喜欢吃。
······
两人都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很快，医生推门出来。
“苏琳家属是吧？”
周嘉澍上前：“你好，我是她，女儿，她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顿了下，“她现在多脏器衰竭导致的心衰，你也是医生，应该知道现在的情况，病人很痛苦，你们是选择插管抢救，还是——”
“不插管了。”
周嘉澍打断医生的话，做了决定，“她之前说过，不需要插管”，顿了下，“谢谢医生，现在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医生叹口气，声音越来越低的交代：“确实插管病人会更痛苦，稍等，等送回病房你们可以陪她走完最后一程，其他家属来了吗，都陪陪她为好，病人应该走不完今天。”
“嗯。”周嘉澍点头。
她头忽然好痛，像脑震荡的感觉，眩晕的同时还想吐，她揉了揉太阳穴，跟梁净川说：“我给周成庸和外公那边打个电话。”
梁净川说好，温声道：“需要我给姑姑他们打吗？”
周嘉澍点头。
周成庸那边第一次没打通，第二次要挂断之前接住了，她开门见山说苏琳撑不过今天，便挂了电话。
外公和舅舅前两天刚过来看过苏琳，老人家高龄来回折腾不便，但亲生骨肉血浓于水，再折腾，他也坚持来，还会给女儿带他做的炸菜丸子。
是苏琳最喜欢吃的。
周嘉澍在旁边看，眼睛悄悄地就蒙上了雾。
是啊，五十多岁的妈妈还有将近九十岁高龄的爸爸疼爱，而自己七岁之后，就活得像个孤儿。
她知道自己此刻不应该再如此计较，但她就是做不到，仿佛越长大越会咀嚼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痛。
“舅舅，我是嘉澍。”
电话接通，周嘉澍攥着手心，努力克制呼吸和情绪：“我妈妈现在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撑不过今天。”
那边愣怔，随后扬声问她：“现在在抢救了？”
“嗯，刚抢救结束。”
“我们现在赶过去。”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你跟医生说了吗，我们要插管抢救。”
那边打完电话的梁净川走过来，看到周嘉澍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她看着他，对电话那头说：“没让医生插管，她之前跟我说过，要真到那一天，她坚决不插管。”
“嘉澍啊，那可是你妈妈！她在这世上多活一天，你就多喊一天妈妈，她要是真走了，你就没妈了！”
她沉默。
“快去喊医生抢救，你要嫌花钱我们出钱接着治！”
“你们来的路上注意安全。”周嘉澍挂了电话。
那边苏琳从抢救室被推出来，梁净川将她拉起来，走过去，陪着苏琳回到病房。
病床上的人意识不清，戴着呼吸面罩以及各项身体指标检测仪，半阖着眼，眼睛盯着天花板某处，呼吸短促粗重。
医生走进来交代注意事项，提醒他们，可以多跟病人说说话减轻痛苦。
后来，护工与医生同时离开，偌大一间病房里只有站着的他们与躺着的病人。
太安静了，周嘉澍克制的呼吸，怕太用力，会吵到苏琳粗重喘气的频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小声地跟梁净川说，眼神里满是迷茫与无措，重复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不对，从七岁开始就是了。”
她都没察觉到自己哭了，一大颗眼泪顺着侧脸滑到下巴，滴到地上。
梁净川伸手给她抹眼泪，低声安慰她：“虽然我们不一样，但我妈妈去世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跟她说什么。”
“你走近看看她，听听她想跟你说什么。”梁净川柔声地语气，“我陪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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