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病号
周嘉澍偏爱吃酸橘子，又塞了一牙，皱着眉咬，“上回我让梁菡还给你的黄金你又不收——”她托着腮，“除非你把黄金收了。”
“一码归一码。”裴婕说，又给她剥橘子。
送餐车由服务生推过来，一道又一道菜端上来，“请慢用。”
没着急动筷，裴婕接着说：“份子钱是要随的，那都是你去年的生日礼物了。”她手心摊开，伸过去，完整的一个小橘子躺在她手心中间。
她接过橘子，盯着她，无声地叹口气：“先吃饭吧。”
一顿饭吃下来总共花了一个小时不到，裴婕话少，吃得也慢，好几道菜她根本吃不下去，有心无力，她的身体很虚弱了。
周嘉澍席间接到梁净川电话，她起身去洗手间接，对方问她大概几点结束回家，他去楼下接她。
挂了电话，又走回位置上，发现裴婕不见了。
心下一滞，找来服务生问：“这儿坐着的人呢，买单了吗？”
“买了。”服务生回答，指着二楼露台位置，“那位女士应该在抽烟区。”
一路小跑上了二楼，在角落位置看到她，坐在竹椅上，指尖夹着烟，腿伸得长，人如同那缥缈的烟雾一样，似乎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疾步走过去，将裴婕手里的烟夺过来，“没收了，还是个医生呢，你这身体肯定不能抽烟的。”
裴婕仰头看她，很浅的笑一记，回：“我是兽医啊。”
烟头暗灭在烟灰缸，拉过她旁边竹椅坐下来，并不觉得好笑，皱眉再次提醒：“你自己的身体你肯定更清楚，是肯定不能抽烟的，其中利害关系不需要我跟你强调，裴婕。”
夜色靡靡，露台虽灯光通明，但雾气浓重，明天应该是个雨天。
两人坐在厚重的雾色里，裴婕静了会儿，笑了笑，折了只烟在鼻端闻，手肘撑在膝盖上，再一次开口：
“嘉澍，其实我并不怕死，因为在我看来活着本身就没意义，坚持活到现在的最大原因有两个，其一是我跟太多人有羁绊，如果我现在死掉会给大家带来困扰，比如我的家人，尤其我爸，肯定会抽烟酗酒好一阵，我朋友Lisa可能会不好接着寄住在我家，当然，她也可能不会不好意思，我的三只猫来福、多乐和枪枪可能也不知道我死了，但一想到她们以后就是没妈的孩子了，我就好心疼。”
“比如你，我要是死了，你会难过的，对吗？”
“周嘉澍。”她喊她名字，眼底流露死寂，直直地看着她。
“当然。”她答，又点头，透过眼前的她，仿佛看到她们作为好朋友相处的这些年，心里有些难过：“当然。”
活着就是苦难，死了又不甘心，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但也害怕死亡，因为死了，一切都没了，所有消解掉，归于尘埃。
“今天找你出来吃这顿饭，是希望你可以答应我一些事情。”裴婕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跟别人说我觉得靠不住。”
“凭着我们俩一起做那么多年流浪动物救助的默契，你肯定能做到最好的。”她说。
周嘉澍风被碎发吹起，她随手撩发，闻言动作一顿，心头梗了下，先说：“不许说身后事——”
“我说，你先听着，我死后你照做就行。”
“我要不照做呢。”她无奈，拿她没办法，“梁菡说你身体各项指标还行，你为什么老想着死的事情？”
“那我半夜来找你。”
“裴婕！”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情绪炸毛，气氛好像按了开关，释放的同时，终于和缓下来。
“都什么时候你还在开玩笑。”这时，是周嘉澍想抽烟了，眼睛像被灯火撩红，“而且一点都不好笑。”
她一直在克制情绪，让自己别哭。
周嘉澍跟裴婕是一同走过低谷的患难情谊，很深刻，她作为医生，经历生死好像是已经习以为常的事情，但其实并不是。
她很害怕。
苏琳去世那段时间她老是做噩梦，惊醒之后，再入睡困难，就开始盘算这一生怎么过，好像怎么过都有遗憾，身侧梁净川会察觉到她的情绪，半睡半醒间拥住她，轻拍她后背，哄她入睡。
对于裴婕，她更有一种心痛，说不出来那种堵在心口憋闷的窒息感。
不等她过多沉湎，裴婕跟她讲了自己的打算，希望她能帮忙。
恰在此时，店内一阵骚动，有服务员和客人大喊。
“这里有没有医生！有没有医生！”
“打120！快点！”
“有医生吗！一楼有人晕倒了！”
伴着一阵杂碎的脚步声，周嘉澍听清来处，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起身，朝楼下方向跑去。
一楼前厅位置围着一群人，七言八语地说着话，她上前，一边喊着我是医生，麻烦大家让让，一边疏散人群：“大家往旁边站，保证空气流通。”
人群很听话地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她挤进去，蹲下身，躺在地上的是一位六十左右的阿姨，面色青紫发绀，无意识。
确认大动脉无脉搏跳动，符合心脏骤停症状。
回头问亲属主要症状和发病细节之后，她当即跪坐在老太太身侧，进行心肺复苏。
救护车很快赶到，急救人员赶来接班，周嘉澍手没停，额前汗水顺着侧脸往下流，跟人员交代病人情况，声音利落果决。
急救人员接手，她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身侧人扶了她一把，她说谢谢，没再停留地消失在人群中。
···
···
等她结束与裴婕的对话，驱车回家，梁净川已经在车库等着她，他穿短袖中裤，加上趿拉着博肯拖鞋，额发垂顺，金丝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单手插兜站在那儿，跟一只窝在车库避暑的流浪奶牛猫懒洋洋的对视。
先是看到车灯的光，视线搭过来，落在红旗车的驾驶座，瞧见她，弯腰，手从奶牛猫下腹穿过，将猫抱在怀里，往旁边走。
周嘉澍笑，将车娴熟倒进车库。
他把猫放了，拍拍手上的灰，开驾驶座车门，同她第一句话是：“周医生，我好像有点感冒。”
周嘉澍正从副驾拿东西，回眸：“那我还给你带了五香的风干牛肉，嗓子疼吗，疼就吃不了了哦。”
病号点头，偏头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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