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悬在头顶的钉子,跪在钱庄的膝盖
宣武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紫禁城的雪虽然化了,但那股子沁入骨髓的阴冷却怎么也散不掉。御河里的水还是黑的,那是之前混进去的烟灰和血水沉淀后的颜色。
御书房。
这里以前是严嵩的地盘,现在成了新皇赵乾的“牢房”。
是的,牢房。
虽然没人锁着他,但赵乾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因为就在他头顶的横梁上,悬着一根生锈的、弯曲的铁钉子——那是江鼎送他的,用一根红绳子系着,只要他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尖锐的钉尖,直直地指着他的天灵盖。
“陛下,户部尚书求见。”
王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位喜怒无常的新君。
“让他进来。”
赵乾放下手里的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户部尚书是一个姓钱的小老头,以前是严党,现在墙头草倒向了新皇。他一进来就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邦邦响。
“陛下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钱尚书哭丧着脸,把一本空空如也的账册举过头顶。
“国库……国库里能跑马了!之前严阁老抄出来的那些家产,刚进库就被用来补了之前的军饷亏空,还有安抚京城百姓的放粮……现在库里连一只耗子都养不活了!”
“下个月就是春祭,还得给百官发俸禄,这银子……从哪儿出啊?”
赵乾冷冷地看着他。
“没钱?没钱去抄家啊。京城这么多贪官,这么多富商,还怕凑不出银子?”
“陛下,抄不得了啊!”
钱尚书吓得哆嗦了一下。
“前几天那是为了平民愤。现在若是再抄,这京城的人心就散了,商铺就要关门,那才是真的要乱啊!而且……”
钱尚书抬起头,眼神闪烁。
“而且现在市面上的铺子,只认‘北凉银元’。咱们就算抄出来金银,要是没换成银元,那些粮商都不肯卖粮给咱们。”
又是北凉。
又是那个该死的江鼎。
赵乾猛地抬头,盯着头顶那枚铁钉子,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抢到了皇位,却发现自己抢了个寂寞。
“严嵩呢?”赵乾问。
“严阁老……病了。在府里‘养病’呢。”钱尚书小声说。严嵩是个人精,知道这时候出来就是背锅的,索性装死。
“好,好的很。”
赵乾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没钱。
但他知道谁有钱。
那个送他钉子的人,那个正坐在镇国公府里看戏的人,手里握着这座京城的经济命脉。
“传旨。”
赵乾停下脚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准许……准许‘北凉银行’在京城开设分号。”
“以后朝廷的税收、百官的俸禄,皆可由北凉银元结算。”
“还有。”
赵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把那口屈辱的气咽进肚子里。
“将西山的皇家园林,抵押给北凉银行。作价……三百万两。”
“朕要借钱。”
……
三天后,京城朱雀大街。
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以前最显眼的建筑是“醉仙楼”,现在,那里换了个招牌。
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的匾额被挂了上去——“北凉银行京城总号”。
门口没有舞狮,没有鞭炮。
只有两排穿着黑色制服、腰间鼓鼓囊囊的北凉安保人员,像标枪一样站着。
大门打开。
第一个走进去的,不是来存钱的富商,而是穿着大乾官服的户部尚书。他手里拿着赵乾的圣旨和地契,一脸尴尬地走进了这个“反贼”开的铺子。
柜台后面,地老鼠穿着一身铜钱纹的绸缎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紫砂壶,正美滋滋地喝着茶。
“哟,钱大人,稀客啊。”
地老鼠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这是来存钱,还是来取钱啊?不过我看您这架势,像是来……当东西的?”
“你……”
钱尚书气得胡子乱颤,但他不敢发作。因为他知道,这柜台后面坐着的虽然是个泼皮,但他背后站着的是江鼎,是那个能让皇帝都低头的人。
“本官奉旨,来办理西山园林的抵押事宜。”
钱尚书把圣旨和地契往柜台上一拍,“三百万两,现银。要北凉银元。”
“啧啧啧。”
地老鼠拿起地契,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
“钱大人,这西山园林虽然大,但都是些花花草草,不值钱啊。再说了,现在是乱世,这种不动产风险大。”
“最多二百五十万两。”
地老鼠伸出两根半手指头,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二百五?!你骂谁呢?!”钱尚书大怒,“这可是皇家园林!”
“爱当不当。”
地老鼠无所谓地耸耸肩,“您要是觉得亏,可以去别家问问。不过我提醒您一句,这京城里,除了我们北凉银行,恐怕没第二家拿得出这么多现银了。”
这是垄断。
赤裸裸的资本垄断。
钱尚书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看了看门外那些等着发饷的衙役,又想了想宫里那位催命的皇帝。
“当!我当!”
钱尚书咬着牙,签下了那个屈辱的契约。
……
这一天,成了大乾历史上最荒唐的一天。
堂堂大乾的官员们,在领俸禄的时候,竟然不是去户部领银子,而是拿着户部发的“兑换券”,排着队去北凉银行领银元。
银行门口的长队,排得比上朝的队伍还整齐。
一品大员,九品芝麻官,甚至还有宫里出来的采办太监,都混杂在这个队伍里。
“哎,张大人,您也来亲自领饷啊?”
“是啊,李大人。没办法,家里揭不开锅了。这北凉银元虽然扎手,但它是真银子啊,去米店买米打八折呢。”
“唉,这世道……咱们到底是吃皇粮,还是吃北凉的饭啊?”
这种议论声,在队伍里此起彼伏。
江鼎并没有露面。
他此时正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透过窗户,看着下面那条长龙。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这是大晋赔款里带来的贡品。
“哥,你看那帮官老爷。”
地老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刚签好的借据。
“以前一个个看咱们跟看狗似的,现在呢?为了这几块大洋,恨不得给咱们磕头。”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江鼎晃了晃酒杯,看着那殷红的液体挂在杯壁上。
“老鼠,记住。”
“杀一个人,只能消灭一种肉体。”
“但控制一个人的钱包,你就控制了他的灵魂,还有他的膝盖。”
江鼎指了指下面那个正在满脸堆笑、数着银元的钱尚书。
“从今天起,这大乾的朝廷,就是咱们北凉的‘分公司’了。”
“赵乾是董事长,但咱们……”
江鼎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咱们是财务总监。”
“只要我不签字,他们连买张擦屁股纸的钱都没有。”
……
皇宫,御书房。
天黑了。
赵乾依然坐在那张龙椅上,没有点灯。
他手里拿着刚从北凉银行送来的一箱银元。那银元冰冷、沉重,每一枚上面那匹奔腾的战马,都像是在嘲笑他这个困在笼子里的皇帝。
“财务总监……”
赵乾喃喃自语。他虽然不懂这个词,但他懂这种感觉。
那是被人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江鼎,你这招‘软刀子’,比朕手里的剑还要狠啊。”
赵乾猛地把那箱银元扫落在地。
“哗啦啦——”
银币滚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嘲笑声。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枚生锈的铁钉。
在那微弱的月光下,那枚钉子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等着吧。”
赵乾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绿光。
“吃了朕的,早晚要给朕吐出来。”
“这大乾是没钱了,但朕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你买不走的。”
他摸出了怀里的一道密旨。
那是他准备发给南方金陵、发给正在“平叛”的李牧之的密旨。
“你能用钱收买朕的官。”
“朕就能用‘皇权大义’,去离间你的兄弟。”
一场关于金钱与权力的暗战,在这京城的雪夜里,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而此时的江鼎,正躺在镇国公府的热炕头上,数着那一迭迭从朝廷手里骗来的“地契”和“卖身契”,睡得那叫一个香。
毕竟,当债主的感觉,确实比当那个提心吊胆的皇帝,要舒服多了。
(https://www.xlwxww.cc/3595/3595870/4085408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xlwxw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lwxw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