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一场公平的交易
朱纯缓缓道:“殿下,南美洲与北美洲实为同一片大陆,其间物产丰饶至极,生长着无数草木稼穑,有许多……都是我们华夏未曾有过的。”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沉稳。
苏方娅亦将这番话用英语转述给马歇尔一行。
几人听罢,面面相觑,脸上难掩惊诧——
没想到这东方人,竟说得如此分明。
朱纯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
所谓南美北美,此时确无此称,泰西之人多以“新大陆”
呼之。
时值十四世纪末,欧陆移民尚未如潮水般涌向那片土地,故除却贵族圈中秘谈,寻常西人亦多茫然。
“殿下请看此物,”
朱纯指向那筐中之物,“若依我中原习俗,或可称之为‘土豆’。”
座中几位大明官员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讶色。
太子朱标微微倾身,端详片刻,沉吟道:“土豆?其形……与豆实不相类,何以冠以‘土’字?”
“回殿下,此物埋土而生,块茎膨大若巨豆,故草民妄称‘土豆’,取其形与所生之处。”
朱纯从容解释。
“生于土下?”
朱标眸光一动。
对面使臣席间已起骚动。
马歇尔等人如坐针毡,他们万万未料,这东方商人竟真能道破“破太套”
的根底——此物确系土中生长,且耐瘠易活,在欧罗巴贵族间被视为应对饥馑的秘藏。
英格兰使团诸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这东方人从何得知?
朱标略一思忖,复又开口:“依你之见,此物并非奇货?”
朱纯摇头:“殿下明鉴,土豆确系良物,生长迅捷,易于栽种。
然其价值,恐不足以匹配使臣所求之巨。”
“孤知晓了。”
朱标颔首,神色了然。
朱纯施礼归座。
旁侧的徐允恭侧目望来,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悄然向他比了个敬佩的手势。
“陈老板见识广博,令人叹服。”
徐允恭低声道。
“徐大人过誉,”
朱纯摆手,言辞恳切,“不过是机缘巧合,略知一二罢了。”
“巧合?”
徐允恭嘴角微扬,“连彼邦言语亦能通晓,莫非也是巧合?”
朱纯只得笑道:“实不相瞒,运道使然,运道使然。”
此时英格兰使团那边,先前的气焰已消散无踪,众人噤声不语,面上阴晴不定。
他们交头接耳,喉间滚动着急促的异邦音节,似在激烈商议。
朱纯冷眼旁观,心知他们必是在重新掂量那一百箱土豆,该换取多少丝绸瓷器方不算亏。
不多时,马歇尔再度起身。
他整了整衣袍,胸膛微挺,那股强撑的自信似乎又回到了身上。
“尊贵的王子殿下,”
通译苏方娅转述其言,“我等愿以一百箱‘破太套’,交换丝绸与瓷器各五十箱。”
呵,这是在讨价还价了。
眼见大明座中有识货之人,便退而求其次,试图做个等价交换的买卖。
殿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之侧。
一百箱货物交换一百箱货物,表面看来似乎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朱标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侧首望向朱纯:“陈掌柜意下如何?”
朱纯起身行礼,声音平稳:“回禀殿下,草民以为不妥。”
“依你之见,他们那一百箱……土芋,值得多少?”
朱纯略一沉吟,答道:“殿下,以草民浅见,赐予丝绸十箱、瓷器十箱,已足显我大明物阜民丰之气象。”
此言一出,席间众臣皆露讶色。
真是敢言。
虽说那些土芋瞧着粗陋,可只换这么些许,英格兰使团岂能甘心?若是惹得外邦使臣愠怒,礼部难免落个办事不周的罪名。
吴方启、杨与民等官员不由暗自焦急,不解太子为何偏要询问这酒楼掌柜的主意——此等场合,岂有商贾置喙的余地?
苏方娅将朱纯的话转译过去,英格兰众人神情顿时各异。
有人怒目而视,有人垂首不语,也有人神色从容仿佛早有预料,更有人面露轻蔑,不以为意。
朱标徐徐问道:“诸位使臣,按此议进行,可否?”
马歇尔眯起双眼:“尊贵的王子殿下是说,我们一百箱土芋,仅能换取十箱丝绸与十箱瓷器?”
“正是。”
朱标面色如常,答得坦然。
这位太子的脸皮之厚,倒有些出人意料。
实则大明开国未久,诸事待兴。
虽富商巨贾家资丰厚,宫中用度却一贯崇尚节俭。
朱标生性擅理庶务,在他眼中,能俭省的开支绝不可浪费。
方才马歇尔开口便索要百箱丝绸瓷器,他早已视作漫天要价。
若是当今圣上在此,或许挥手便应了;但这等明显亏本的买卖、徒撑门面的蠢事,朱标绝不会做。
朱纯所言,恰合他心中所想,不妨顺势推上一把。
十箱丝绸、十箱瓷器,确显吝啬,却未尝不能一试。
只见马歇尔沉吟片刻,竟点头道:“便依殿下之意。”
满座明臣皆是一怔。
连朱标也未料到,英格兰使团答应得如此干脆。
当真出乎意料。
唯朱纯心中透亮。
这些英格兰人本就是携土芋前来牟利。
那土芋之物,无则罢矣,一旦得种,埋入土中便疯长成片,栽种几乎不需什么技艺。
说实在的,依他本心,那一百箱土芋能换回一两箱丝绸,已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十箱瓷器与十箱丝绸的交换条件,竟被对方一口应下。
马歇尔等人点头的刹那,朱标肩头微微一松。
徐允恭眼中也掠过一丝宽慰。
吴方启与杨与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读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位陈老板,莫非真是气运加身?连随口一提的话,也能成为定议。
宴席再度热闹起来,杯盏相碰,笑语不绝。
朱纯不再多言,只随着众人举箸饮酒。
偶然抬眼时,却察觉对面那道目光不时落向自己。
是苏方娅。
他心底不由浮起一丝淡淡的自得。
终究,自己的风姿还是令人难以忽视。
苏方娅确与旁人不同。
面容精致如细瓷,身段起伏有致,一头微卷的长发仿佛精心雕琢的偶人。
宴罢未久,英格兰使团的车队又一次驶入院中。
这回是几辆运货的板车,车上堆满木箱。
不必猜,箱中定是那名为“破太套”
的块茎之物。
百箱之数颇显规模,五六辆车卸下后,院中几乎无处落脚。
马歇尔亲手掀开一箱箱盖,神情骄傲如展示勋章:“殿下请看,这都是我国最上等的‘破太套’。”
朱标近前细观,只见箱中躺着一枚枚**饱满的土黄色块茎。
“有劳马歇尔先生费心。”
这话让英格兰众人胸膛挺得更高,仿佛刚受封的骑士。
朱标朝朱纯招了招手:“陈老板,你也来看看。”
朱纯应声上前,俯身检视。
土豆表皮洁净,显是经过清洗——若带着泥土进献,即便对英格兰而言也太过失礼。
且个个大小相仿,整齐码放,品相确实不俗。
他凝神默察,眼前浮起几行唯有自己能见的字迹:
【土豆,新鲜度:中】
于这时代而言,已算保存得当。
朱纯暗自摇头,先前倒是小觑了这些远客,他们送来的确是上等货色。
正思量间,一道灵光倏然掠过脑海。
清脆的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灵光一闪,新菜式发现!】
【新菜式:香辣土豆丝】
【是否即刻激活?】
朱纯微微一怔。
这系统倒是机敏,遇见新食材便催生新菜谱。
香辣土豆丝——寻常却开胃的菜色,尤其在大明尚未有此物的今日,若是推出,怕是要掀起一阵风潮。
只是此刻宴席未散,众目睽睽,实在不是沉浸心神去琢磨新菜的时机。
他按下心绪,抬首继续扮演着从容陪客的角色。
朱纯端详着手中的土薯,向太子朱标禀报:“殿下请看,这些块茎品相饱满,是上好的种实。”
朱标微微颔首:“陈掌柜见识广博。”
“殿下过誉,”
朱纯连忙躬身,“草民不过是早年偶识此物罢了。”
太子的目光掠过朱纯,又扫向礼部官员吴方启、杨与民等人,眼底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时辰里,礼部与英格兰使团续议诸般交接事宜。
朱纯虽想告退,却知皇家事务未毕,自己断无擅自离去的道理,只得静立人群之后,敛息垂目。
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靠近。
来者竟是那位英格兰少女苏菲娅。
她金发如瀑,碧眼盈着好奇:“您的英格兰语如此纯熟,师从何人?”
朱纯略怔,随即答道:“曾随一位西来的教士习得皮毛。”
“教士?可否告知名讳?”
朱纯含糊摆手:“年岁久远,已记不真切了。”
转而道,“倒是姑娘的中原官话字正腔圆,令人钦佩。”
苏菲娅扬起白皙的下颌,颊边浮起浅笑:“家父所授。
他是英格兰最出色的商贾之一。”
原来出自商贾门庭,朱纯暗忖。
只是比起以商立国的荷兰,英格兰人的经营之道尚显稚嫩——即便数百年后,海上马车夫的名号仍属低地之国。
“陈先生在大明身居何职?”
少女又问。
“并无官职,只在城南经营一间酒肆。”
苏菲娅眼眸倏亮:“您开着酒馆?在何处?”
“南京外城瑞鸿街,”
朱纯笑道,“姑娘若有雅兴,欢迎前来品鉴。”
“我一定去!”
她雀跃应道,“我钟爱您烹调的菜肴!”
果然是个贪嘴的姑娘,朱纯暗自莞尔。
待到礼部事宜终了,英格兰使团乘马车离去,苏菲娅亦随行告退。
朱纯正欲离开,却被朱标唤住。
“陈掌柜,”
太子指向那筐土薯,“方才你说此物极易栽种?”
“回殿下,”
朱纯肃然应答,“只需将带芽块的茎埋入土中,数月便能收获满垄。”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
“依你所言,这土芋倒真是件宝物——既能果腹,又易栽种,确是应急粮的绝佳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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