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一拜
“我等之所以拦住韩老先生,是因我等本就要去营救韩澈,不敢奢求您放下救子之心,只盼老先生不急一时,若我等救人失败,老先生再往汴州,可否?”
李星云揉了揉泛酸的鼻子,凑近些扶着韩偓,放下原本直言相劝的想法,换了套说辞委婉相劝。
张子凡也是上前见礼:“韩老先生,李兄说得不错,您的朋友试过了,可我们这些韩兄的朋友可还没试过呢,当给我等一个机会才是!”
“你姓李?”
韩偓闻言嘀咕着,擦去眼中老泪,顺势拉着李星云的手凑到近前仔细端详样貌。
他已年迈,有些老眼昏花,方才李星云过来之时,乍一看有些眼熟,却又有些模糊看不太真切,只觉是故人之子前来劝阻,不让他前去自投罗网。
可这凑近仔细一看,却是不由呆愣当场,那皱纹紧蹙中的昏沉老眼就这么僵在了那儿。
就连那仿佛要将整个肺咳出来的咳嗽,也无法撼动他那眼神,就好似被一根无形的钉子给钉住了一般。
“额~对,我是姓李!”
李星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像,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韩偓极其短暂的而又好似恍如隔世的沉默过后,颤颤巍巍的说着,挣脱了陆林轩搀扶,便朝着李星云跪了下去:“老臣韩偓,拜见殿下!”
“哎?使不得,使不得!”
李星云连忙又搀上韩偓另一只手,也不敢太过用力扶起,只能是阻止韩偓跪下。
方才还真没想到那不好的预感会应在此处,不过仔细想来似乎也算正常。
韩澈都能认出他来,说他与他父皇很像,这位韩老先生此前乃是父皇重臣,能认出他来并不稀奇。
只是这老人家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跪啊!
袁天罡这种心思不纯之人跪拜,他可以坦然受之,但眼前的韩偓下跪,就像是他师父在跪他一样,这腿都有些发软。
不敢想!根本不敢想!
陆林轩将手中长剑交给姬如雪,而后上前帮忙,带着略显沉重的鼻音,笑着劝道:“韩老先生您就别为难我师哥了,您这么一跪,他非得给您磕一个回来不可。”
“老臣这一跪,并非全是为殿下,亦是为昭宗皇帝,还望殿下成全!”
韩偓朝着陆林轩微微颔首,却又固执的看向了李星云,那宛若风中残烛的双眼充斥着祈求。
李星云不太懂如何去应付一个老人这样的眼神,就像当初的李焕一般,实在不知该如何拒绝。
只能是给了陆林轩一个“你扶着点”的眼神,而后退了两步,整了整衣衫,端了端眉眼与神情,尽量让自己显得威严一些。
他不知道这位老人家与他父皇的君臣情谊到底有多深,他可以选择的,只有尊重。
李星云后边的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连忙远远的退开到两侧,神情肃穆,下意识地微微垂首。
“此乃老臣所愿,还请姑娘放手!”
韩偓看向陆林轩,说出自己的请求。
虽说当年面对昭宗皇帝之时,也鲜有行此大礼,只是他已时日无多,朝着这位殿下遥祭昭宗皇帝,这一拜可能就是最后一拜了,应当隆重些。
而且这位姑娘与殿下是同伴,不合适也不当伴他行礼。
“就当是替韩澈陪您行这礼了!”
陆林轩擦去眼角泪水,却并未松手,她亦是一个固执的人。
否则也不会因为韩澈的欺骗而恨了这般久,也不会过了这般久还忘不掉。
韩偓那皱纹紧凑下的昏沉老眼中,仅剩不多的光彩微微闪动,他虽老眼昏花却不瞎,自是看得出来这姑娘与他那孩儿关系匪浅。
故而也没再拒绝,将自己身体一部分的重量分担给陆林轩,双膝缓缓弯下,朝着地上跪去。
陆林轩也不只是单纯的搀扶,身子随着韩偓一同跪了下去,脑海中不由自主的闪过韩澈的身影。
“嘭!”
轻轻的闷响在这官道上响起,落在众人的耳中,却是显得无比沉重。
“忠”之一字,无论何时、何地,都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
正所谓缺什么就渴望什么,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韩偓之忠更显沉重,可谓重若泰山。
韩偓颤颤巍巍的抬起双手,交错相握拱手于天,目光望向前方的李星云模糊而清晰。
模糊的是李星云的身影,逐渐清晰的却是恍惚间出现在李星云身后的昭宗皇帝身影。
一时间老泪挥洒,泪水沿着那皱纹交错而形成的河道缓缓流下。
他至今仍不敢相信,那一日踏出思政殿之后便是永别,他该陪昭宗皇帝面对那乱臣贼子,该当殉国的!
他的确无愧唐皇,却还是有愧于昭宗皇帝的,只是这份愧疚已无法弥补分毫。
因为那会儿,他逃了!
尽管他并不知晓逆贼朱温弑君之事,但他终究是逃了!
那夹杂在咳嗽里的哽咽声,就像一根尖刺,直接而凶狠的刺进了李星云的心里。
有些心痛,却也为他父皇感到高兴,一位帝王拥有这样的臣子,想来肯定是得意与高兴的吧!
只是这份超脱寻常君臣之谊的情谊背后,究竟有着多少血泪与无奈?
这一刻,李星云开始重新审视“帝王”二字,只觉那分量更为沉重,也更加让人望而却步。
片刻之后,韩偓俯身拜下,拱手于地,头缓缓俯伏至手背,陆林轩随之躬身。
良久之后,韩偓方才抬起头来,陆林轩小心翼翼的扶着他起身,李星云也是忙上前相扶。
韩偓起身,紧紧抓着李星云的手:“那梁贼朱友贞想来便是想以犬子引得殿下现身,殿下莫要中了圈套,还是老臣前去吧!”
“我不劝老先生,老先生何故劝我?”
李星云轻轻摇了摇头,眼中神采却是坚定:“便是刀山火海,也得去闯一闯!”
即便不为韩澈,他也该替他父皇,为这位韩老先生的鞠躬尽瘁去救人。
“君岂能犯险救臣?”
韩偓是固执的,他本就自觉有愧于昭宗皇帝,又怎可让昭宗皇帝仅存的血脉去以身犯险救他的儿子?
“首先我非君,韩澈亦非臣,其次我与他既是童年玩伴,亦是至交好友。”
李星云有理有据的反驳,而后更是掷地有声的下了定论。
“我有何理由不去救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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