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弃子
游击将军赵麻子站在延安府城头,望着北方安塞县方向隐约可见的群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是孙传庭麾下的得力干将,打仗勇猛,带兵也有一套。这次奉命率领两个精锐营,两千号弟兄,紧急开赴陕北,任务是“清剿安塞流寇”。出发前孙总督亲自召见,面授机宜。可那番机宜,却让他从头到尾都摸不着头脑。
总督大人的命令清晰而诡异:首先,找到高迎祥的主力,务必予以迎头痛击,要打得狠打得疼,让那些泥腿子知道官军的厉害,彻底打掉他们的嚣张气焰。然后……然后便就地驻扎延安府,没有新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击,接下来无论那些流寇在安塞县境内做什么,只要不主动攻击州府大城,便……暂且不必理会。
“不必理会?”赵麻子当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剿匪剿匪,不就是要斩草除根吗?打一下就跑然后蹲在旁边看热闹?
这算哪门子剿匪?
但军令如山,他赵麻子是个粗人,却深知孙总督治军极严,令出必行。他压下满腹疑惑带着部队急行军赶到陕北。事情的开局倒是顺利得超乎想象。在安塞县附近的一处山谷,他的斥候发现高迎祥主力正在埋锅造饭。赵麻子当即下令突击。
战斗毫无悬念。他这两营兵,是孙传庭用真金白银喂饱、严格按照新军制操练出来的精锐,甲胄鲜明,刀枪锋利,士气正旺。而高迎祥的队伍虽然人数不少,但大多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衣衫褴褛,武器五花八门,甚至还有不少人拿着木棍锄头。官军一个冲锋,如同热刀切牛油,瞬间就将乱民队伍冲得七零八落。农民军死伤惨重,尸横遍野,粗略估计超过千人,而官军仅阵亡六人,伤二十余人。
高迎祥带着残部仓皇逃入深山。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赵麻子按照惯例,准备一鼓作气,进山清剿残敌,同时派兵进驻安塞县城,安抚地方。就在这时,他想起孙总督的奇怪命令——“驻扎州府,不必理会”。
他咬了咬牙,强压下乘胜追击的冲动,收拢部队,老老实实地退回了百里之外的延安府城驻扎下来,每日只是操练、巡防,对安塞县方向不闻不问。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让赵麻子更加看不懂,甚至感到脊背发凉。
溃散的高迎祥残部,并没有因为遭受重创而消停,反而像瘟疫一样在安塞县周边的乡村蔓延开来。他们不再集结成大股部队,而是化整为零,专门找那些平日里为富不仁、盘剥乡里的地主乡绅下手。打土豪,分田地,开仓放粮……消息不断从安塞传来。
赵麻子甚至收到了安塞那位“辅国将军”朱奇樾派人送来的好几封求救信,字里行间满是惊恐,以“天潢贵胄”的身份要求他立刻派兵保护。赵麻子将信原封不动地送往西安总督府,得到的回复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依令行事。”
他只能按兵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安塞周边乱成一锅粥,心里那股别扭劲就别提了。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打仗不像打仗,剿匪不像剿匪。
而远在安塞乡下的朱奇樾,则在极度的惶恐中,迎来了他的末日。
官军的“见死不救”,彻底助长了农民军的气焰。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高迎祥手下一支队伍,在当地得了好处的贫苦农民带领下举着火把,撞开了朱奇樾那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庄子。
接下来的场景,对于朱奇樾而言,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他如花似玉的美妾被那些浑身臭汗的乱民拖出房间,在院子里当着他的面被肆意凌辱,凄厉的哭喊声撕破夜空。他视若珍宝的一双儿女,被凶神恶煞的农民军像拖死狗一样从床上拖起来,当着他的面,用粗糙的麻绳套住细嫩的脖颈,活活吊死在院中的大槐树上。他积攒了半辈子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洗劫一空,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被一袋袋搬走,分发给那些他平日里正眼都懒得瞧的泥腿子。他最看重的五百亩良田的地契被翻出来,在一片欢呼声中被火把点燃,化为灰烬。
朱奇樾本人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目眦欲裂,却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喊不出来。他的人生他的一切,在短短几个时辰内被彻底摧毁。
更让他感到荒谬和愤怒的是,就在农民军将他和他周围的乡绅洗劫一空、心满意足地准备撤离时,消失了快一个月的官军,却如同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现!
游击将军赵麻子带着他那两千精锐,将还没来得及分散的农民军残部堵在了安塞县城附近。一场短暂的交锋,农民军一触即溃,丢下大量抢掠来的财物四散奔逃。然而,官军接下来的举动,让侥幸未死、瘫软在地的朱奇樾几乎要吐血而亡。
赵麻子部队并没有全力追击溃逃的乱民,而是迅速控制现场。他们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将农民军抢来的、以及从地主家抄没出来的所有白银、珠宝、金银器皿等硬通货,全部装箱打包,贴上封条!然后派出一支队伍,押运着这些价值连城的财宝径直离开了安塞,看方向是往西安而去!
做完这件事,官军才开始“维持秩序”。他们打开被农民军分剩的粮仓,将粮食更为“有序”地分发给周围面黄肌瘦的饥民。更让朱奇樾无法理解的是,那些官军中的文书官竟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空白地契,与那些已经事实上占据被瓜分田地的农民重新签订契约!白纸黑字写明,这些田地自此归耕种者所有,并由官府担保,承诺头三年免征任何赋税!
“反了!都反了!”朱奇樾挣扎着爬到一名看似是军官的人面前,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是辅国将军!太祖皇帝的子孙!我的田产!我的家业!你们这些丘八,快帮我要回来!杀了这些刁民!”
那军官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条挡路的野狗,没有任何波动,更别提对“天潢贵胄”的敬畏。他挥了挥手,两名士兵像拎小鸡一样将朱奇樾拖到一边,不再理会。
朝廷兵马在完成这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操作后,再次如同潮水般退去,返回了延安府。
官军一走,得到喘息之机的高迎祥迅速重新收拢溃散的队伍。这一次,他们的装备因为洗劫了众多地主乡绅而得到了极大改善,士气甚至比之前更加高涨。一名脸上带着刀疤、显然是头目之一的农民军,带着嘲弄的笑容,走到瘫在地上、如同失了魂的朱奇樾面前。
“啧啧,辅国将军?龙子龙孙?”那头目嗤笑道,用沾着泥污的鞋尖踢了踢朱奇樾,“瞧瞧你这副德行!连朝廷都不管你死活了,你这爵位,顶个屁用!”
朱奇樾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对方讥诮的眼神,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却说不出话。
但那头目已经失去了耐心,眼中凶光一闪,手起刀落!
冰冷的刀锋划过脖颈,朱奇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视线最后看到的,是自家庄子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屋檐,以及灰蒙蒙的天空。
他至死都没想明白,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他这“天潢贵胄”,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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