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皇太极
崇祯二年,三月初一。
关外春天来得总要比北京晚上大半个月。盛京(沈阳)的宫苑里,残雪未融,枯枝在仍旧料峭的寒风中微微颤抖,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宫殿虽不如紫禁城那般恢宏壮丽,却也自有一番新兴王朝的雄浑与粗粝。
爱新觉罗·皇太极——这个被朱由检依据后世史书牢牢刻在脑海里的名字,此刻正站在宫殿门前高大的台阶之上,俯瞰治下的都城。而在大明朝廷的官方文书里,他更多被称作“黄台吉”,一个带着些许音译和或许不经意贬低意味的称谓。但称谓无关紧要,实力才是根本。他,就是这片广袤黑土地上唯一的主宰,是朱由检和大明王朝眼下最致命、最现实的威胁。
他身形算不得特别魁梧,但肩背宽阔,站在那里便如磐石般稳定。面容敦厚,甚至带着些富态,若换上寻常衣袍,或许会被人误认为是个富家翁。然而,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尽世事风云。此刻,这双眼睛正遥望着西南方向,目光似乎越过了千山万水,直抵那座他梦寐以求的煌煌帝都——北京。
就在昨日,最后一个公开挑战他权威的贝勒及其全族一百二十二口,无论老幼妇孺,已在这盛京城外化作孤魂野鬼。求饶声、咒骂声、哭喊声,似乎还在他耳边隐隐回荡,但那浓重的血腥气,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掌控的“清新”。权力之路,从来都由白骨与鲜血铺就,从努尔哈赤时代起便是如此。他不过是做得更彻底、更果决。
“北京……朱由检……”皇太极口中轻轻吐出这两个名字,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意味。有渴望,有轻蔑,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从天启七年他的父汗努尔哈赤在宁远城下被袁崇焕的红衣大炮击伤,不久郁郁而终,到他在一片争议和兄弟侄辈的虎视眈眈中勉强继位,再到如今崇祯二年的春天,他彻底铲除内患,大权独揽。这短短数年,他所经历的惊涛骇浪、阴谋诡计,所承受的屈辱隐忍,丝毫不少于深宫中那位刚刚扳倒权阉、试图重振朝纲的年轻皇帝。
他比朱由检大了近二十岁。这多出的二十年,他是在马背上、在部落征伐的血雨腥风中长大。他亲眼看着父汗如何从一个小小的建州左卫指挥使,一步步统一女真各部,建立后金称汗建国。他参与过萨尔浒之战,见识过明军的庞大与脆弱。他也深知自己部族联盟的强大与致命的缺陷——那些拥兵自重的贝勒们,如同国中之国。
继位之初他名义上是汗,实则处处受制。代善、阿敏、莽古尔泰这些大贝勒,哪个不是战功赫赫、势力盘根错节?他不得不隐忍,用怀柔、用联姻、用权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甚至一度模仿明朝设立六部,试图以制度慢慢削弱贝勒们的权力。
但进展缓慢,掣肘极多。
转变,似乎就发生在最近这一年多。明朝那个新登基的小皇帝,动作频频。原本以为魏忠贤那个阉宦倒台,明朝会陷入新一轮的党争内耗,这给了他更快整合内部的机会和借口。他原本的计划是稳妥的,循序渐进的。
但奇怪的是,明朝的内耗似乎并没有预期中那么剧烈。相反,那个小皇帝竟以惊人的速度稳定了朝局。
这种“反常”,让皇太极感到了一种潜在的危险。他有一种直觉,明朝的新皇帝,似乎和他一样,都在与时间赛跑,都在用非常手段争取那稍纵即逝的机遇窗口。
不能再等了!必须趁明朝的新政尚未完全显现成效,趁东南西北诸多矛盾尚未理顺之际给予致命一击!于是,他选择了最快捷、也是最血腥的方式,彻底清洗内部所有不谐之音。代价巨大,但效率最高。
“范先生。”皇太极没有回头,沉声唤道。
一名身着汉家儒袍、神态恭敬中带着几分精明的中年文士应声从侧后方上前,躬身道:“臣在。”
此人是范文程,最早投靠努尔哈赤的汉族文人之一,深得皇太极信任,是重要的谋士。
“各旗兵马,整顿得如何?蒙古诸部,可已联络妥当?”
“回大汗,镶黄、正黄两旗已整装待发。其余各旗经此次……调整,亦无人再敢怠慢,皆已奉命加紧备战,粮草器械都在筹措之中。科尔沁、喀尔喀部已遣使回复,愿随大汗马首是瞻,只待秋高马肥之季。”范文程回答的条理清晰。
皇太极满意地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缓缓说出了他深思熟虑的战略:“秋高马肥,绕道蒙古,闪击长城,进逼京师。”
这十六个字,言简意赅,却蕴含着巨大的军事冒险和惊人的魄力。绕过袁崇焕苦心经营的关宁锦防线,从大明防御相对薄弱的蒙古方向进入,直插心脏!
这是一步险棋,但若成功,收益也将是空前的。不仅能大肆掠夺人口财物,沉重打击明朝的威望,更能将内部的矛盾转向对外,彻底巩固他皇太极的至高权威。
……
与此同时,北京西苑兔儿山行宫,朱由检刚批阅完一份来自陕西的密奏。孙传庭在奏报中详细阐述“分田减负,安定西北”的具体方略,并保证春耕之后新军即可形成有效战力。
朱由检放下朱笔,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他的目光扫过西南、西北、东南,最终落在东北。他的心中也有一套完整的方略,可以概括为三十二个字:“改土归流,平衡西南;分田减负,稳定西北;发展工商,富裕东南;坚壁清野,死守东北。”
这套方略立足于内政,核心是争取时间,先安内后攘外。他深知辽东问题的最终解决,依赖于一个内部稳固、财政健康的大明。
目前看来,除了东北方向压力巨大,其他几条线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西南的土司改流正在稳步推进;西北有孙传庭驱虎吞狼;东南的徐光启更是不负所托,海税和工坊都已初见成效。
“坚壁清野,死守东北……”朱由检的手指重点敲了敲山海关到锦州一线,“袁崇焕,只要你给朕守住这道防线,再给朕两年,不,哪怕是一年时间……”
朱由检内心盘算着,只要关宁防线不破,皇太极就无法取得决定性突破。等到西北流民问题缓解,新军练成,东南财源广进,他就能腾出手来,以举国之力解决辽东问题。
朱由检并不知道,一只来自未来的蝴蝶,其煽动的翅膀已经改变了风的方向。他更快的集权速度,更激进的新政,反而刺激了那位北方的枭雄,促使对方以更猛烈、更提前的方式做出了反应。
两位隔空对峙的雄主,一个立足于长远改革稳扎稳打;一个着眼于战略冒险力求速决。
历史的车轮,在蝴蝶效应的微妙影响下,已然偏离了原有的轨迹,以一种更加急促、更加凶险的节奏轰然向前。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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