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溃
崇祯三年,五月十七。
辽河平原的硝烟还未散尽,沈阳城头的血迹已干涸发黑。
皇太极瘫坐在崇政殿那张所谓的龙椅上,手指深深掐进扶手上的雕花——那是去年才命汉人工匠镶上去的蟠龙纹,此刻龙爪被他抠得咯吱作响。
“报——!”
又一名白甲兵跑进殿内,肩甲歪斜:“南门守不住了!明军的火炮太密,镶红旗一个甲喇章京已战死,城墙塌了快三丈。”
“堵上!”皇太极猛地站起,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用死人也要给我堵上!”
皇太极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一阵发黑。
两天。
从五月十五日第一发炮弹落在沈阳城头开始,这场噩梦已经持续整整两天。
起初,探马回报说袁崇焕真的率大军北渡辽河时,皇太极还曾在众贝勒面前放声大笑。
“招笑!”他当时笃定地说,“明军真有十二万敢出城的兵,我早该退回赫图阿拉!”
皇太极算盘打得很精:沈阳城墙坚固,粮草足以撑三个月。明军远道而来补给线漫长,只要拖上十天半个月,对方必然士气低落。届时八旗铁骑四门齐出,定重现萨尔浒的辉煌。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五月十五日午时,明军完成对沈阳合围。未时,超过两百门火炮在城外一字排开。
申时初刻,炮击开始。
那是皇太极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炮火密度。轰鸣声连绵不绝,炮弹像冰雹般砸向城墙,砖石飞溅,烟尘蔽日。城头值守的正蓝旗牛录,一整个牛录八十余人,在第一轮齐射中就被掀飞了大半。
紧接着明军步兵开始攻城,是结着严整阵型、前排举着厚重盾车、后排火铳轮射的战术推进。
八旗兵擅长的骑射在城墙内毫无用武之地,只能靠着人海战术死扛。
一天下来城头守军换了三轮。伤兵被抬下城墙时,哀嚎声从城门洞一直蔓延到城中心的医棚。
“阵亡一千七百五十五人,重伤不能战者九百……”黄昏时分,范文程捧着伤亡册的手在发抖,“这才第一天……”
皇太极盯着册子上那些墨字,觉得每一个字都在渗血。
五月十七日,明军的攻势更加疯狂。攻击沈阳的部队竟然在天亮前趁着夜色,将数十门轻型火炮推到了距离城墙不足百步的地方!
那几十门抵近火炮同时开火。这一次射出的不是实心弹,而是用铁皮桶装填的碎石、铁渣、碎瓷——俗称“开花弹”的霰弹。
城墙垛口后,正准备放箭的一个甲喇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皇太极就是在那一刻走上城楼的。他亲眼看见,一名白甲兵——那是他两黄旗最精锐的巴牙喇,身上三层重甲,被一枚开花弹正面击中。铁甲像纸一样被撕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城楼柱子上时,上半身已经看不出人形。
“陛下!危险!”侍卫拼命把他往后拽。
皇太极没动。他死死盯着城外明军那杆高高飘扬的“袁”字大旗,旗下一个身穿山文甲的身影正按剑而立,远远望去,竟有种稳坐钓鱼台的从容。
那不是虚张声势。
袁崇焕是真的要打下沈阳。
“报——!”又一名传令兵冲上城楼,声音带着哭腔,“西城……西城被轰塌了!明军进来了,济尔哈朗贝勒请速速定夺!”
皇太极浑身一颤。
“陛下!”代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撤?”皇太极眼睛血红,“我退回赫图阿拉,明年开春明军就能推到鸭绿江!”
“那也比现在全死在这儿强!”莽古尔泰吼着,“再守下去,八旗的精锐就要全葬在这城里!”
城下又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那是明军步兵攻占西城门的胜利呐喊。
皇太极闭上眼睛。
“传令。”皇太极再睁眼时,声音平静得可怕,“各旗交替掩护,从北门突围。带不走的辎重……烧掉。”
几个老将眼眶红了。
“执行。”皇太极转身走下城楼,脚步很稳,只有扶着墙的手在微微颤抖。
五月二十日,四平。
这座坐落于辽河平原与松嫩平原交界处的小城,此刻成了溃兵的临时收容地。
从沈阳撤出来的八旗兵陆陆续续抵达,大多丢盔弃甲,许多人连战马都跑累死,只能徒步跋涉而来。
皇太极临时征用了城里最间房屋——城主是个小部落的台吉,听说大金皇帝陛下来了,连滚爬出城迎接。
皇太极沉默地听着。外面是伤兵的哀嚎,是战马的嘶鸣,是争抢粮食的吵闹。
门口,一名探马几乎是摔进来的:“陛下!明军……明军追上来了!”
“什么?”皇太极霍然起身。
“骑兵已到八面城,距此八十里!”探马喘着粗气,“还有袁崇焕的步兵主力,在攻打开原!”
开原在四平东边,八面城在南边。这意味着明军分兵两路,已经对他形成了钳形攻势。
“传令,继续北撤。”皇太极说。
“撤到哪里?”
“先到宽城子。”皇太极看了眼地图上那个小点,“那里背靠松花江,地势稍险……”
皇太极北撤到半路,只见南边原野上一道黑色洪流正滚滚而来。
那是真正的铁骑,人马皆披甲,冲锋时连大地都在震动。当先一杆“曹”字大旗,旗下将领白马银枪,所过之处溃兵如割麦般倒下。
“护驾!”侍卫统领嘶吼着,带着最后的三百巴牙喇迎了上去。
那是皇太极这辈子见过最惨烈的骑兵对冲。关宁铁骑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巴牙喇的阵型。双方撞在一起的瞬间,人仰马翻,血雾喷溅。曹文诏那杆长枪舞成了银龙,所到之处,没有一合之敌。
两百步。
皇太极能清楚看见曹文诏的脸。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汉人脸孔,此刻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狂热的光。
一百五十步。
巴牙喇的阵线被撕开。
“陛下!上马!”几名侍卫拼命把皇太极推上一匹战马,猛抽马臀。战马吃痛,撒开四蹄就往北冲。
皇太极趴在马背上回头。
他看见曹文诏一枪挑飞了侍卫统领的头盔,接着刺穿了那人的咽喉。他看见那杆“曹”字大旗继续前压,离他越来越近。
“护陛下走——!”
那是皇太极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接着,他被亲卫夹在中间,拼命鞭打战马,一头扎进北边的密林。身后,喊杀声、惨叫声、马匹倒地的哀鸣,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声吞没。
宽城子。
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小地方”。几十顶蒙古包散落在河湾,牧民看见突然涌来败兵,早就赶着牛羊跑远。皇太极占了一个最大的毡包,躺在脏兮兮的羊皮上,盯着毡顶出神。
他逃出来了。
可接下来呢?
沈阳丢了。辽阳也守不住。开原一失守,明军兵锋就能直指叶赫、辉发。他这些年吞并的蒙古诸部,见他一败涂地,还会听话吗?
“陛下,喝点马奶吧。”范文程端着一碗浑浊的液体进来,小心翼翼放在他身边。
皇太极没动。
“范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明军怎么突然就这么能打?”
范文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问范文程,又像是在问自己:“明朝皇帝到底给他们喂了什么药?”
范文程低下头。这个问题,他也答不上来。
皇太极不会知道。
远在北京的朱由检,此刻也不会知道。
明军的所向披靡,背后没有灵丹妙药,只有最实在的东西:银子。
崇祯元年开始的新政,开海禁,征海税。东南的丝绸、瓷器、茶叶一船船运往南洋、日本、甚至更远的弗朗机人地盘,换回一船船白银。这些银子进了国库,又从国库流向九边。
辽东军卒,去年破天荒地发了全饷。
不光去年的,连天启年间欠下的部分饷银也一并补发。
当兵吃粮,拿饷打仗。这道理简单到粗鄙,却也真实到残酷。当边军发现自己真的能按时足额拿到饷银,拿到皇帝允诺的“开拔银”“斩首赏”时,那支曾经在萨尔浒一触即溃、在广宁望风而逃的军队,骨子里某种东西就慢慢回来。
他们开始敢在野地里和八旗兵对射。
敢在攻城时顶着箭雨往前冲。
敢在追击时一天一夜不卸甲。
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这本该是历代兵家都懂的道理。只是大明朝堂衮衮诸公,在过去几十年里,要么装作不懂,要么懂了也做不到。
直到一个从几百年后魂穿而来的人,用最笨也最狠的办法,从海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让白银像血一样重新流进这个帝国枯萎的血管。
而这些,蜷缩在宽城子蒙古包里的皇太极,注定不会明白。
他只会盯着毡顶,一遍遍回想那杆越来越近的“曹”字大旗,回想两百步外曹文诏那双燃烧的眼睛,然后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混杂着恐惧与屈辱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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