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李自成3

崇祯四年二月十九，南阳府城以北三十里开阔野地上战云密布，杀声震天。

李自成亲率的两千士卒与唐王府护卫、南阳守军及附近卫所紧急拼凑起的三千官军，在此展开决定命运的正面对决。

官军阵中，那面分外醒目的“唐”字王旗之下，年轻的小王爷朱聿键顶盔贯甲，手持一杆点钢枪，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不断高声呼喝，指挥着部队。

战事一开始，确实如朱聿键所愿，官军占据上风。他们的箭矢如飞蝗般落下，给缺乏重甲的李自成部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几次试探性的冲锋，也被官军依仗长枪大盾组成的防线顽强地顶了回来。

李自成麾下虽悍勇，但面对这种结阵而战正规打法，一时也有些束手束脚，冲杀得异常吃力，阵线甚至出现动摇的迹象。刘宗敏等人浑身是血，怒吼连连，却难以迅速撕开缺口。

朱聿键见状，脸上掠过一丝振奋的红晕，手中长枪前指，喝令预备队压上，试图一举击溃贼军。

然而，就在这官军气势渐盛、胜利天平似乎开始倾斜的紧要关头，战场侧翼一片稀疏的枯木林后，一支不知何时埋伏在此的、约莫百人的弩手，在头目的号令下猛地站起身，对着王旗方向，扣动了手中蹶张弩的悬刀。

“嘣——嘣嘣！”

一片令人牙酸的弩弦震响声中，数十支力道强劲的弩箭离弦而出，划破嘈杂的空气，发出短促而致命的尖啸，如同一群嗅到血腥的毒蜂，径直扑向那匹白马和其上的年轻统帅。

朱聿键正全神贯注前方的战局，听得异响刚惊觉转头，便觉右胸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呼吸。他闷哼一声，不可置信地低头，只见一截黝黑、修长的三棱弩箭杆，已从他华丽的掩心镜侧下方透入，锋锐的箭镞带着血肉从背后穿出寸许！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向后抛飞，沉重地摔落在冰冷的土地上，那杆点钢枪脱手飞出老远。

“小王爷！”

“世孙中箭了！”

惊恐万状的尖叫和悲嚎瞬间取代了进攻的号角，在官军阵中炸开。

主将骤然落马生死不知，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对士气的摧毁是毁灭性的。

原本严整的官军阵列肉眼可见地慌乱、动摇起来，无数道目光惊恐地投向那面倒下的王旗。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呵斥也再难遏制恐慌的蔓延。

李自成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战机？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挥刀向前，嘶声怒吼：“官军主将已死！弟兄们，杀啊！”

“杀！”

原本进攻受挫的流寇们，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士气大振，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趁着官军大乱，疯狂地扑了上去。

刘宗敏、田见秀等人更是一马当先，如同虎入羊群。官军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向着南阳城方向亡命溃逃，再组织不起任何有效抵抗。一场原本稍占优势的战斗，转瞬间演变成一边倒的追杀与屠戮。

当天夜里，南阳唐王府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悲恸与绝望。

最好的伤科大夫、王府珍藏的救命药材都用上，但那一弩贯穿了肺叶，伤势实在太重。

年仅弱冠、意气风发欲挽狂澜的朱聿键，终究没能等到天亮，在亲人的哀泣与医者的无力摇头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王府内外，顿时一片悲声。

二月二十，几乎没有遭受任何像样抵抗的李自成所部，轻而易举地开进了已成惊弓之鸟的南阳府城，随后撞开唐王府那扇朱漆大门。

面对如狼似虎涌入的“流寇”，王府剩余的护卫早已丧胆，稍作抵抗便一哄而散。

李自成踏入银安殿，目光扫过瘫坐在王座上、面如死灰、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唐王朱硕熿，以及旁边瑟瑟发抖、哭泣不止的唐王妃，还有被侍女搀扶着、已年逾八旬、老迈得无法行走、只是茫然看着眼前一切的老太妃。

他没有像高迎祥在洛阳时那样得意忘形，甚至没有多看那几个女人一眼，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平静地对手下吩咐：“按规矩，请王爷、王妃、老太妃去后殿厢房安歇，好生看顾，不得怠慢，更不许惊扰。”

他严格遵循着与贾大人那不成文的约定，将唐王一家主要成员软禁控制起来，并未加以侮辱伤害。

接下来的两天，李自成所部在王府和几处大粮仓之间忙碌穿梭。他们严格搬运走粮食、腊肉、好酒等物，对那些堆积在库房里的金银元宝、珠宝首饰、古玩玉器，果真秋毫无犯。

至于田契、房契、借据等，则被集中到王府前的广场上，当众付之一炬，引得无数被暗中招来围观的贫苦百姓发出压抑的惊呼。

最后便是那项“约定”中最敏感的部分。李自成在唐王那一群哭哭啼啼的侧妃、侍妾中沉默地审视片刻，指了一个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容貌姣好、眼中惊惧却强自镇定的少妇。接着，又在朱聿键的孙媳妇中，挑了一个最为稚嫩清秀的。刘宗敏、田见秀、李过、顾君恩四人也各自按约，默不作声一人挑走了一个。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没有欢呼，没有肆虐，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完成任务的氛围。被选中的女子面无人色，如同待宰羔羊被默默带离。

二月二十二，清晨，李自成带着部众，押运着满载粮食酒肉的大车，以及那些沉默的女子，迅速撤离了南阳城。

他们前脚刚走，一支衣甲鲜明、旗号严整的京营大军，便浩浩荡荡地开抵南阳城外，“恰好”接管城防。

接下来的几天南阳百姓目睹官军秩序井然地进驻，接管府库，将王府中丝毫未动的大量金银珠宝清点、装箱、贴上封条。剩余粮食被有序地分发给城中贫户和周边遭难的村庄。

更多的告示被张贴在城门口、市集上，由识字的书吏大声宣读：朝廷体恤南阳百姓饱经战乱，重新清丈唐王及附逆豪绅的田地，公平分配与人耕种。凡分得田地者，第一年免除一切税赋，第二年亦只收取往年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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