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皇次子
崇祯四年三月初一,辰时末。
兔儿山行宫的珠翠楼,往日静谧之所在,此刻却被一阵阵女子凄厉的呼喊声穿透。
那声音时高时低,带着极力忍耐后的破碎和痛楚,是骊贵妃正在经历分娩的噩梦。
朱由检在珠翠楼外临时辟出的小隔间里来回踱步,双手不自觉地紧握着。
每一次里面传出的呼喊都让他脚步一顿,眉心锁得更紧。
虽然这并非他第一次等待子嗣降生,但骊倩的每一声痛呼,都仿佛直接攥在他的心上。他甚至能隐约听见产婆焦急的催促和宫女们匆忙的脚步声,这让他的不安愈发浓重。
周皇后也在暖阁中,端坐在一张椅子里,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她面色平静,目光落在不远处博古架的一只青玉花瓶上,看似镇定,但微微绷紧的嘴角和偶尔投向内室方向的、快速一瞥的眼神,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确实不喜欢这个几乎独占帝心的女子,但同为女人,她清楚这道“鬼门关”的凶险。此刻,那些恩怨喜恶似乎暂时被一种更深层的、关于生命的共鸣所取代。
内室的呼喊声渐渐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凄厉,变成了断断续续、力竭般的哭泣,呜咽着,像落入陷阱受伤无助的小鹿发出哀鸣。
朱由检听得心如刀绞,几乎要忍不住冲进去。紧接着,那哭泣声陡然拔高,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用尽全力的尖叫,尖锐得仿佛要划破屋顶,然后——声音戛然而止,一切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之前所有的呼喊加起来都更让人恐惧。朱由检猛地停住脚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周皇后也霍然站起,手中的念珠掉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仿佛无比漫长的几个呼吸后,内室的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一个鬓发微乱、袖口沾着些水渍的产婆跌跌撞撞冲了出来,脸上混合着疲惫、激动与如释重负。她一眼看见皇帝,“扑通”一声就跪下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响亮地禀报道:“恭喜皇上!贵妃娘娘吉人天相,母子平安!是位小王爷!”
朱由检愣了一瞬,随即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冲垮了所有的担忧与恐惧。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甚至没来得及让产婆平身,也忘了向旁边的周皇后交代一句,一个箭步就冲进了内室。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但此刻这气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新生的意味。屋内已简单收拾过,但凌乱的被褥、水盆、布巾仍显示着方才的激烈。
骊倩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盖着锦被,头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和脖颈上。她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呼吸虽然微弱,却已平稳。听到脚步声,她费力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因为力竭而有些涣散,但在看到朱由检的瞬间,迅速凝聚起清亮的光芒,泪眼中漾开一抹虚弱的、却无比满足的笑意。
朱由检冲到她床边,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这时,旁边的乳母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用明黄色襁褓包裹着的婴孩抱了过来,凑到近前。
小家伙刚被清理过,皮肤还有些发红,但能看出饱满的轮廓,此刻正闭着眼,小嘴微微张合,发出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啼哭,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白白胖胖,足足有八斤重。
看着那哭声嘹亮的儿子,看着骊倩虽然虚弱却亮晶晶的眼睛,朱由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实处。他俯下身,在骊倩汗湿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低声道:“辛苦。”
骊倩轻轻点了点头,所有的痛苦、恐惧、挣扎,在得知是个健康儿子的那一刻,仿佛真的被一种巨大的满足和喜悦冲刷得无影无踪。
十月怀胎的辛苦,方才那仿佛灵魂都要被撕裂的剧痛,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
是的,值得。哪怕这个孩子是庶出,未来是个就藩一方的王爷,无法企及那至尊之位,但他身上流淌着皇帝的血脉,是自己与夫君爱情的结晶,是实实在在的、属于她的骨肉。
他会有自己的封地,自己的王爵,安稳富贵地度过一生。朱慈烁——这是夫君早前便与她商量好的名字,寓意光明炽盛。她看着那张皱巴巴小脸,心中充满对未来的无限希冀。
自从有了朱慈烁,骊倩的心思也悄然发生一些变化。以往,朱由检偶尔带着几分得意,向她讲述如何运筹帷幄,如何借高迎祥、李自成等“流寇”之手,铲除那些尾大不掉、兼并土地的藩王宗室时,她多是静静听着,当成传奇故事,或是夫君治国理政的谋略,虽觉手段酷烈,却也未曾深想。
如今有了儿子,她的想法自然不同。当朱由检又提起朝中有人弹劾开封周王诸多不法,隐有将其作为下一个“目标”意向时,骊倩没像往常那样只是温顺地听。
她看着自己的夫君,第一次用一种异常认真的语气轻声恳求:“陛下,周王……还有其他几位王爷,能否高抬贵手,留他们一命?莫要再让那些杀红了眼的流寇去袭扰他们,好吗?”
朱由检闻言有些意外,故意板起脸,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道:“爱妃何时开始操心起前朝政事?岂不闻‘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若是往常,骊倩会低头认错,不再多言。但此刻她只是平静地回视着朱由检,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冷静:“妾不懂什么大道理。妾只是……只是想到慈烁。他是陛下的骨血,将来也会是王爷,会有自己的子孙,绵延血脉。妾不希望有朝一日,慈烁子孙后代也会因某些缘故,被那时龙椅上……慈烺的子孙,用同样的法子借旁人的刀,砍了脑袋,抄了家,绝了嗣。同为朱家子孙,何至于此?”
她的话像一记无声惊雷,在暖阁中炸开。朱由检脸上的那点故意板起的表情瞬间僵住,愕然地看着骊倩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解释、所有的帝王心术、所有的“大势所趋”“不得已而为之”,在她这番平静、基于一个母亲最朴素担忧的话语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朱由检一时语塞,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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