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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听序逼问


听序厅外的廊道,比执律侧厅更“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静,而是所有声音都被规矩提前掐断,只允许最必要的脚步、最必要的通禀、最必要的呼吸。廊灯一盏接一盏,昏黄的光落在青石上,像被磨过的旧铜,亮得不刺眼,却让人无处躲藏。江砚抱着清册与镜卷走在前,袖口里那枚灰符贴着皮肤发凉,凉意一路沿腕骨爬上来,像一条冷蛇盘在脉搏上,提醒他每一步都在别人的尺子里。

那名托令的随侍走在半步之后,步伐极稳,像从来不会踩错一块砖。他手里那枚灰黑令符的金纹细得像发丝,金纹不耀眼,却带着一种压得人喉咙发紧的“更上层”味道。江砚不敢多看,只将怀里的清册再抱紧半分,指腹贴着卷边银线,确认封条编号与呈验引条都在原位——在这里,任何“少了半页”“少了一个编号”都足以把你送进更黑的地方。

廊道尽头,听序厅的台门仍旧刻着那两个古篆。门前两名白袍随侍立得笔直,袖口银线暗纹在灯下几乎看不见,却像两把横在门口的刀。灰黑令符被托起示众,白袍随侍只扫一眼,便抬手掐印。

门内传来那道极轻的回应,仍旧只有一个字:

“入。”

门开时,江砚的呼吸不自觉地浅了一瞬。那股无形的“规矩重量”再次压下来,比之前更沉——不是威压,而是被无数案卷、无数封条、无数人命压出来的沉。你站在这里,连抬眼都像要先过一道审。

厅内仍是那张乌木长案,长老衣色近墨,指尖慢慢拨着白玉筹。玉筹敲在案面“叩、叩”的声响不大,却像敲在人的骨缝里。案左红袍随侍仍在,腰间“律”字铜牌静静垂着;案右青袍执事也在,袖管微动时银白印环冷光一闪,像一道随时能割断口径的线。

不同的是——厅里多了两个人。

一人穿灰褐色库吏服,站在长案侧后,手里捧着一只空印座,印座底部还残留着一点灰末;另一人是内圈执记司的黑衣执记,怀抱一卷薄册,薄册边缘嵌着金丝,显然是“内圈直入密项”的记录卷,专门用来收口和落锤。

江砚心里一沉:今日这一场,不只是听呈验,更像要当场定调。

长老的玉筹没有停,目光却抬起,平静无波地落在江砚怀里的清册上:“你带的是什么?”

江砚上前,按规矩双膝跪地,先把呈验引条双手奉上,语气压得极稳:“回长老令,执律堂封控线启封核验符库库存清册,检出与扣位盘缺位相关的出入库附记异常,并发现监库印泥启封簿柜锁纹疑遭破坏、监库吏失联、监库总印空印座残留灰燃末与北篆细纹息,另有执律弟子遇害之实。清册与镜卷皆已再封,封条编号、启封再封时刻、在场节点均录于引条。”

长老的指尖停了一瞬,玉筹声断了一拍,随即又恢复“叩、叩”的节奏:“九扣、叁扣,落字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铺垫,像刀口直接压在纸上。厅内空气瞬间紧,连白袍随侍的呼吸都被压得更浅。

江砚不答“落”或“不落”,他先按规矩把“落字的形式”讲清楚——这是他唯一能活的格式:“回长老,清册条目中记载备用扣组在库数量为十二,出入库附记页另有一条今夜调动记录,器物名载‘备用扣组—九扣、叁扣’,领用栏为符印,发放点负责人签押空白,仅盖监库总印。执律堂已拓印固证该符印纹线,现待调符印档案比对印源,未敢当场定名。”

长老的目光仍旧平静,却比刚才更冷了一分:“符印是谁的?”

厅里那名黑衣执记司执记,指尖在薄册边缘轻轻一压,像在等一个能写进密项结论的名字。

江砚的喉间微紧,却没有犹豫,仍旧把“名字”退回规矩:“回长老,符印可见北篆细纹加笔,纹线极细,非外门常用印式。现仅能确认‘符印存在’与‘可拓印固证’,印源归属需调档案比对后方可定名。若此刻口头定名,将形成不可复核的口径污染,后续易被反咬为‘先有结论后补证据’。”

话音落下,厅里静了一息。

那名黑衣执记司执记的眼神微微一动,像被江砚这句“先有结论后补证据”戳到了痛处——这种话,最像在提醒内圈:你们最常用的收口方式,今夜行不通。

青袍执事忽然开口,语气淡得像随口问一句:“你说负责人签押空白,谁的空白?”

江砚答得更短:“发放点负责人签押栏空白。该结构与银线靴调借记录结构同型,均为领用符印在、负责人签押空白、总印压场。空白本身即为可操作空间,需追溯用印登记与总印保管链条。”

长老的玉筹停下了。

那一瞬间,厅里的压迫感像被人猛地拧紧。长老的目光第一次真正锐利起来,落在江砚的额角、喉结、指节上,像要从他身上找出哪怕一丝“心虚”的毛刺:“你一直在说规矩。规矩能抓人,规矩也能藏人。你告诉我——你是在用规矩护谁?”

这句话,比“名字呢”更狠。它不是问事实,是问立场。一旦答错,规矩立刻变成反咬你的铁链。

江砚额前那点薄汗沿鬓角滑下去,他却没有抬手去擦,仍旧伏得很低,声音稳得像压在石面上:“回长老,弟子不护人,只护可复核的链条。护链条,就是护执律堂的脸,护宗门的法则。若先定名后补证,日后链条一裂,宗门就要承担错判之责;若链条闭合后定名,谁都逃不掉。弟子只想让‘空白’落到纸上,变成责任,不再是暗渠。”

长老盯着他良久,忽然抬手,指向案侧那名库吏服的人:“把你带来的东西放上来。”

库吏服的人上前半步,将空印座放到长案下首的呈验台。印座不大,底部有一圈凹槽,凹槽里残留的灰末在灯下几乎看不见,却在照影镜银辉下泛出一丝细碎的暗亮。库吏服的人低声回禀:“回长老,监库房内仅剩此空印座,监库总印不知去向。印座凹槽残留灰燃末,且有极淡北篆细纹息附着。锁纹被破痕新,疑今夜所为。”

长老的目光没有看印座,反而看向江砚:“你写了执律弟子喉部细线割痕。谁割的?”

江砚不敢推测,只把“可复核现象”推回:“回长老,尸身喉部细线割痕清晰,未见刀口撕裂,疑为极细丝线类器物高速割断。现场另有禁息阵启动前的残息未清,需由执律堂溯源符与阵纹巡检交叉印证,现阶段不可定凶器归属。”

黑衣执记司执记的指尖又压了一下薄册,像忍耐着没把“疑为”写进结论。青袍执事却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极浅,几乎听不见:“你连‘疑为’都不肯写进结论,倒是谨慎。”

江砚垂眼:“弟子只敢把‘疑为’写进现象记录,不敢写进结论。结论需要复核闭环。”

长老抬手,轻轻敲了敲乌木案面。那一下很轻,却像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你们给我听好。今夜之事,已经不是外门符牌的小案,是有人敢在内圈动印、敢杀执律弟子的案。我要的不是一个替罪的名字,我要的是——印源、工具源、用印链条、出入库链条,四链闭合。”

这句话落下,红袍随侍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松动——那是执律堂最想听到的口径:不要急着收口,要链条闭合。可江砚同样明白,长老的话虽如此,下面的人未必愿意让四链闭合。四链一闭,牵扯必然上浮,谁都逃不掉。

长老继续道:“江砚,你把清册与镜卷呈上来。我要看你写的‘缺口’。”

江砚双手奉卷。红袍随侍上前接过,按规矩先验封条编号与引条对照无误,再将清册置于呈验台,镜卷置于案左。黑衣执记司执记随即上前,取一支细笔准备记录“长老阅卷要点”。

长老翻卷时没有急,翻得很慢。每翻一页,玉筹便敲一下,像在数人命。翻到“九扣、叁扣”那条调动记录时,长老的指尖在“负责人签押空白”四字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空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把这两个字压成了一块铁,“谁能让监库房的负责人栏空白?”

厅里没人敢答。因为答出来,就意味着要指向监库体系内部,要指向总印保管链,要指向内圈某个手握“压场权”的人。

青袍执事在旁淡淡道:“总印能压空白,说明总印在今夜被允许越过负责人签押。允许者,要么是掌印者,要么是能逼掌印者照做的人。”

长老没有看他,只把镜卷翻到“监库启封簿柜锁纹被破”的那段,玉筹声停了第二次:“监库吏失联。谁最后见过他?”

库吏服的人低声:“回长老,监库吏傍晚还在监印房登记,夜里便不见。监印房院外发现尸身,非监库吏,是执律弟子。”

长老的目光终于抬起,扫过红袍随侍:“禁息阵启了吗?”

红袍随侍拱手:“回长老,青袍大人令已下,执律堂内外廊封控,禁息阵已启,所有印泥、总印、用印登记列为密项封存。现正调阵纹巡检溯源符,追踪灰燃末与北篆细纹息来源。”

长老点头,忽然问江砚:“你袖口里那枚灰符,是谁给你的?”

江砚心里一紧。这话一问,就把红袍随侍也推到了灯下。可他不能撒谎,撒谎在照影镜面前等于自寻死路。

他如实回:“回长老,红袍随侍大人临出侧厅时所给,未言用途。弟子按规程未擅自启用。”

长老没有责怪,反而淡淡道:“执律堂护你,是因为你的笔还在用处上。你若死了,今夜这案卷就会断一段。断一段,就有人活。”

这句话像把冰水灌进厅里所有人的骨缝。黑衣执记司执记的指尖明显一僵,随即更快地把这句话记进密项薄册——这等于长老当众定调:江砚是“案卷不可断的一段”。这不是赏赐,是更硬的钉子。

长老把镜卷合上,玉筹重新敲响:“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九扣、叁扣,落字的是符印。符印未定名。很好。那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认定符印非外门常用印式?”

江砚答得很快:“回长老,外门常用符印纹线粗、转折简、灵息留痕散;此次拓印所见纹线极细,有北篆缠丝加笔,留痕收束,且与扣位盘门框残留北篆纹线类息同类。此为纹线形态与残息形态之比对,属可复核现象。”

长老“嗯”了一声,像认可这一句“可复核”。黑衣执记司执记低头写下“纹线形态比对,暂列现象”。

就在厅内气息稍微松动的那一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白袍随侍通禀:“启禀长老,执律堂封控线来报:监印房后院发现一处暗格,暗格内有一页用印登记残页,残页边缘嵌银线,疑为监库启封簿撕下之页。残页上有‘北’字篆印半截,另有‘银九’二字,墨未干透。”

厅内的空气瞬间又冷了一层。

江砚的指尖几乎要攥破掌心:北、银九、残页、墨未干——这不是单纯线索,这是“有人在今夜仍在写”,还没写完就被人打断,或者刻意撕下藏匿。更可怕的是:残页出现在监印房后院暗格,说明暗渠不仅动了印,还把“写过的痕”藏了起来,想让执律堂找不到“谁写的”。

长老的玉筹停了第三次。

他抬眼,目光像深井的水面,平静却让人发寒:“把残页带进来。江砚,你继续执笔。你要把残页上的每一笔墨、每一处撕裂纤维、每一处银线断续写清楚。要写到任何人想否认,都得先否认纸。”

白袍随侍领命退去。青袍执事却在这时缓缓开口,像随口,却字字带刀:“残页上若有‘北’与‘银九’,说明有人试图把北银九写进用印链条。今夜有人急着让你们定霍雍,有人急着让北银九永远不见天日。现在残页出来了——那就看谁先慌。”

长老没有回应“谁先慌”,只吐出一句:“今夜不准慌。慌的人,才是暗渠。”

他抬手,指向黑衣执记司执记:“密项薄册先空出三页。今夜所有涉及北、银九、总印、空白签押的内容,先入密项,不对外流转。对外口径统一:执律堂封控,核验印源,暂缓定名。”

黑衣执记司执记立刻应声,快速翻页留空。

江砚却在这一刻更清楚地看见刀的另一面:入密项,意味着保密,意味着控制扩散;也意味着,真相会被关进更高的笼子里。笼子关得住暗渠,也关得住无辜者的喘息。若上层想“稳”,很可能在密项里找一个最合适的名字落锤——落锤未必是最真,只要最能稳住局面。

他必须把“可复核现象”写得足够硬,硬到密项里也无法轻易扭曲。

不多时,白袍随侍捧着一只薄匣进来。薄匣开盖,一页撕裂的用印登记残页被两枚银钳夹着,平铺在呈验台上。残页边缘纤维毛刺明显,撕裂方向呈斜向撕扯,像是从右下角猛力扯开;页边银线在撕裂处断成两截,断点附近有极淡的灰末附着。

残页上墨迹果然未干。字迹很细,笔锋尖利,像出自惯写密项的人。残页上能看到半截“北”字篆印,篆印旁边写着“银九”,再往下则是半个符印槽,符印槽内残留一圈未压实的符纹——像有人正要盖印,却被打断。

红袍随侍俯身看了片刻,低声道:“这不是外门用印登记纸,是监库启封簿内页。银线更细,纸纤维更紧。残页若能对上启封簿缺页位置,就能锁定撕页时刻与在场节点。”

长老的目光落在江砚身上:“写。”

江砚跪在案前,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临录牌的热几乎烫进骨头。他写得极短,却极狠:

【听序厅呈验:监印房后院暗格检出用印登记残页一张,疑为监库启封簿撕下内页。残页边缘斜向撕裂,纤维毛刺新;页边银线断续,断点附着极淡灰末;残页墨迹未干,见半截“北”字篆印及“银九”字样;符印槽半留,槽内符纹未压实,疑盖印动作被中断。残页现由银钳夹持,待与启封簿缺页对位复核。】

写完,他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变了。

因为这几行字一落,意味着:有人确实在今夜、在监库体系内、在用印链条上动手脚;而且动到一半被打断,留下“北银九”的半截痕。痕一旦写进镜卷,就不会再是传言,而是案卷事实。

长老沉默许久,忽然问:“谁能在监印房后院设暗格?”

库吏服的人额头冒汗:“回长老,监印房后院为监库吏与执律封控线共用,平日只有监库吏、执律堂执印弟子、以及持监证令者可入。暗格……若无图纸与旧钥,难以启开。”

青袍执事轻轻道:“旧钥在谁手里?”

这句话像把刀柄递给长老,也像把刀尖指向“钥匙链条”。长老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白玉筹放回案侧,指尖轻轻摩挲乌木案边缘,像在压住某种更大的波澜。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宣判:“今夜起,监库房、监印房、符库小门扣位盘三处列为‘三重点’,所有钥匙、印泥、总印、启封簿、用印登记全部收归执律堂内圈封控,任何人不得私取。青袍执事,你负责钥匙链条;红袍随侍,你负责印源与灰燃末溯源;江砚——”

他停了一瞬,目光落在江砚身上,那目光不锐,却重得像压在胸口的石:“你负责把这三条线写成一张能让人无处狡辩的图。三刻一报,今夜不准断笔。谁敢让你的笔断,谁就是暗渠。”

江砚重重叩首:“弟子遵令。”

叩首起身时,他忽然听见黑衣执记司执记翻页的细响。那声音很轻,却像在提醒他:密项薄册已经打开了。打开了,就意味着某些名字迟早会被写进去。写进去之前,必须让每一个“缺口”都变成铁证,让任何名字都无法随意被塞进空白里。

听序厅的门再次打开,冷风灌入。白袍随侍宣令:“退。按长老令,三线并行,三刻一报。执律堂封控持续,禁息阵不撤。”

众人分线散去。

江砚抱起清册与镜卷时,指腹掠过残页撕裂处的纤维毛刺,那触感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皮肤——不疼,却让人清醒到发冷。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暗渠不会再只是试探。它已经动过执律弟子的命,也敢在监库用印链条上写“北银九”。下一步,它要么加速收口,把霍雍钉死;要么更狠一点,把“北银九”也做成一把能砍人的刀,逼执律堂在两把刀里选一把。

而他要做的,只能是把刀柄上的指纹、刀刃上的缺口、刀鞘里的灰末,全都写出来。

写到谁都没法再假装看不见。

走出听序厅,廊灯昏黄。江砚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像一条被钉在地上的线。红袍随侍已在廊下等他,目光沉冷:“回案牍房。把三重点画成图。先画钥匙链条,再画总印链条,再画扣组出入库链条。缺口要标红,谁签押空白、谁总印压场、谁出入库记录同型,都要写得让人无法狡辩。”

江砚低声应下:“明白。”

随侍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像从牙缝里磨出来:“还有一件事。那具执律弟子的尸身,我亲自验过。指甲缝里有灰燃末,但灰燃末里夹了一丝极细的银粉——银粉不是灰燃末本身的东西,更像银线靴底覆贴用的银纹贴片刮下来的。你把这条写进图里。”

江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银粉。

银线靴覆贴的银粉,竟出现在执律弟子指甲缝里。说明死者临死前抓过什么,抓过银线,抓过覆贴层。也许他看见了换靴的人,也许他在监印房暗格被撕页时伸手阻拦,抓到了那个人的靴底。

如果这条成立,那么“动印的人”与“动靴的人”就不再是两条线,而是同一只手。

同一只手,既能写“北银九”,又能覆贴“银十七”。

江砚没有说话,只把镜卷抱得更紧。那一刻他终于确定:案子真正的核心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套能让名字随意被换、被借、被做成刀的机制。机制不拆,谁都可能成为下一个霍雍,成为下一个被写死的名字。

廊风依旧干冷。案牍房的门在前方等着,像另一口更深的井。江砚迈步,腕内侧临录牌的热又一次冒上来,热得让人发痛。

他知道,今夜他要画的那张图,不是给人看的,是给暗渠看的。

图越清晰,暗渠越难走。

暗渠越难走,刀就越可能转回握刀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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