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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图链成钉


案牍房的门关上时,那声“吱呀”并不刺耳,却像把一段退路轻轻合拢。

屋里依旧冷,冷得干净。青石案台上的黑纸毡铺得平整,白石镇纸压在中央,镇字符纹一圈圈隐在石纹里,像在提醒执笔的人:你写下去的不只是字,还有你自己能否被留下的证据。

红袍随侍把那卷金丝薄册式的密项薄卷与江砚的随案卷并排放好,又将听序厅带回的清册、镜卷、残页拓印副本、灰燃末封存袋一一摆开。每一样都贴着封条,封条的锁纹在灯下不亮,却像活物一样贴着器物呼吸,只要有人敢撕开一点点,就会立刻露出痕。

“长老说三刻一报。”红袍随侍开口,声音压得极稳,“三重点你都听见了。你要画的不是图,是链条。”

江砚跪坐在案前,解开左腕绑带半寸,让临录牌那条凹线露出一点银灰粉末。那股微热像一只无声的眼贴着皮肤,逼得他不敢走神半息。他抬笔,却没有立刻落字,而是先把几张灰纸摊开,纸边银线微微泛冷,像在等他把“空白”写成“责任”。

“钥匙链条、总印链条、扣组出入库链条。”红袍随侍的指尖轻点三处,“先把节点写死。能写死的先写死,不能写死的标红,空白也要标红。记住:空白不是缺信息,空白是有人故意留的洞。”

江砚低声应了一声,笔尖落下时,墨不重,却极沉。第一张灰纸上,他写下四个字:

【钥匙链条】

随即在下方画出三处“重点”的简图:监库房、监印房、符库小门扣位盘。每一处旁边都留出两列,一列写“钥匙种类与编号”,一列写“保管人—交接节点—入册凭证”。

他先把可核验的事实写上去:

监库房:主钥一、备钥一(按旧例),今夜封控前由监库吏掌;封控后收归执律堂内圈封控柜。

监印房:主钥一、旧钥若干(仅记“若干”,不写数),旧钥按规应封存于监印房旧钥匣,匣需双签启封。今夜发现暗格,疑有人绕过旧钥匣启用旧钥。

符库小门扣位盘:门扣盘钥为“扣盘钥”,按规由符库发放点负责人掌,启用需两签:领用符印与负责人签押。现见签押空白记录同型。

写到“旧钥若干”时,江砚的笔尖停了一瞬。他并不确定旧钥到底有多少,也不确定旧钥匣是否真的存在——他只确认:只要旧钥体系存在,就意味着有人能用“旧规”绕开“新规”。旧规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落后,而在于它能被拿来当遮羞布,让暗渠走得像“按旧例行事”。

他把“旧钥匣双签启封”这行字的末尾画了一个极小的红点——红点不是情绪,是标记:此处必须复核。复核不到,这条链条永远被人握着。

第二张灰纸上,他写下:

【总印链条】

他没有急着写“谁”,先写“印”。总印、监库总印、外门执事组总印、执律堂封控印、医印、律印、临录牌见证痕……每一种印的启用规矩、保管规矩、用印登记规矩。他用极短的笔触把规矩框出来,让“规矩本身”先站住。

然后才写“今夜出现的总印同型异常”:

其一:银线靴调借记录——领用符印在,负责人签押空白,总印压场。

其二:扣组(九扣、叁扣)调动记录——领用符印在,负责人签押空白,监库总印压场。

其三:北廊巡线差遣登记——仅盖外门执事组总印,无个人签押。

三条异常像三根钉子,钉在同一块木板上。江砚把它们并排画出,把“负责人签押空白”“仅盖总印”两个位置用红线圈住,再在红线边上写了一行极短的注记:

【总印用于压空白=允许越权;允许者=掌印或逼掌印者】

第三张灰纸是最难的:

【扣组出入库链条】

他把符库小门扣位盘画成一个简化的九宫,九处扣位用小方框表示,旁边写“备用扣组在库十二”的原始清册记录,接着写“九扣、叁扣调动记录”与“符印半留、墨未干残页”。他把扣位盘门框残留北篆细纹息也写进去,作为“器物残息链”节点,再把执律弟子指甲缝里那一丝银粉写在旁边,另画一条小线,连向“银线靴覆贴银纹贴片”这一节点。

到这里,三张图的线开始互相缠绕,像一张越来越紧的网。网越紧,越能抓住暗渠;网越紧,也越容易让织网的人被反咬——因为你越把“机制”写清楚,越会有人恨你把他们赖以藏身的洞堵上。

红袍随侍看着江砚落笔的速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在“银粉—覆贴银纹贴片”这条线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黑纸毡:“这条线,可能比北银九更快咬人。”

江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银粉不会自己跑到指甲缝里。死者抓过靴底,或者抓过贴片。抓过,就说明近身。”

红袍随侍眼神更冷:“近身说明不是普通做事的外门。能近身执律弟子,还能把人割喉丢在监印房院外,说明对执律堂动线很熟,甚至知道你们会去哪条路、什么时候转角。”

江砚想起内圈廊角那一缕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划过衣领的“试探”,指尖微微发白。他没有说“有人试探我”,因为那不是证据;他只把那道衣领破口的位置与时间写进“个人安全风险节点”一栏,标注为“廊角高速细线掠过,衣领切缝,未伤及皮肤,疑试探”。写完,他在旁边加了一句:

【同类细线可能用于割喉,需纳入凶器类型库】

这是把“试探”变成“可复核类型”。只要类型写进案卷,执律堂就能调出对比符式、器作房纹线登记、甚至能搜到“谁领过这种线”。

正写到这里,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敲击,不急不缓,三下,间隔均匀。案牍房里的空气瞬间又紧了一层。红袍随侍抬眼,手掌不动声色地按住腰间的“律”字铜牌,低声道:“谁?”

门外传来执律传令的声音,规矩得像刻出来:“三刻一报,奉长老令。青袍大人请随案记录员即刻补录‘钥匙链条初报’,并随传令去封控柜旁见证旧钥匣启封核验。”

旧钥匣。

江砚心口一沉。旧钥匣若真被启封核验,就意味着有人要把“旧规洞口”当场翻出来。翻出来,暗渠就会急;暗渠一急,就会动刀。

红袍随侍却没有犹豫,只把一枚短令塞进江砚手里:“走。我与你同去。你只负责见证与落笔,不许伸手碰钥,不许替谁开匣。”

门开,廊风扑进来,干冷刺骨。两人沿执律堂内廊走出,路上每隔五步便有一名执律弟子立岗,岗位间以银纹符线相连,符线像一圈圈无形的锁,锁住气息也锁住退路。江砚越走越清楚:禁息阵一旦启用,整座执律堂就是一张巨网,而网的中心,很可能就是那只旧钥匣。

封控柜设在执律堂内圈最深处的封控室,门前两名黑衣执记司弟子立着,袖口金丝微闪。青袍执事已在室内,银白印环冷光不动,像一截冻住的月光。他没有多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匣在案上。

案上摆着一只狭长的黑木匣,匣面有两道锁纹符线交叉,一道是“监印房旧钥匣封”,一道是“执律堂封控封”。封条上空着两个位置:一处写“启封见证”,一处写“启封执行”。空白等着被填满。

青袍执事淡淡道:“旧钥匣按旧规需双签启封。今夜封控后归执律堂管。现在要核验:匣内旧钥数量、钥形、钥纹,与监印房锁纹是否对应。江砚,按规矩写。”

江砚跪下,先在灰纸上写出标题:

【旧钥匣启封核验记录】

他写到“启封执行”时停了停,按规矩抬眼:“回大人,启封执行需由持封控令者承担,弟子仅为见证与记录。”

青袍执事点头,指向一名黑衣执记司弟子:“你来。”

黑衣弟子上前,先以银针轻挑封条边缘,封条锁纹微微一亮,随即沉下去,像被强行唤醒又被强行按住。接着他取出一枚细小的“验封镜片”,贴近封条与匣口缝隙,镜片中浮出一道淡淡的红线——红线连续,表示封条未被破;红线若断,表示曾被撕开再补。

红线是连续的。

江砚心里微微一松,又立刻更紧——连续不代表安全,连续只代表“现在看起来完好”。暗渠若真高明,能在封条未破的情况下动匣内之物,那才可怕。

黑衣弟子按规矩在封条上落下“启封执行印”,青袍执事以银白印环压上“监证印”,红袍随侍则以“律”字铜牌压上“律印”。三印齐落,封条锁纹才真正被允许“解”。匣盖被掀开的一瞬,一股极淡的冷腥味冒出来,像旧金属与陈年木屑混合的味道,带着一种不该出现的“潮”。

匣内整齐摆着十一枚旧钥。

钥身细长,金属色暗,钥齿锋利,钥柄处刻着极浅的纹路——纹路并非编号,更像“钥纹归属”的符式。江砚用余光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十一枚。

若按“主钥一、备钥一、旧钥若干”的旧例,旧钥数量不应被精确到“十一”这个极整齐的数。太整齐,意味着“有人整理过”。

青袍执事没有急着下结论,只冷冷道:“一枚一枚核验。钥形、钥纹、残息。”

黑衣弟子取出“钥纹照片”,贴在第一枚旧钥上,照片微亮,钥柄纹路被放大成一圈圈细纹。红袍随侍站在一旁,指尖掐印,放出一道极淡的溯源灰光。灰光掠过钥身,浮出微弱残息——残息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在照影镜片中呈现出一种偏冷的“北向纹”。

江砚的手指几乎要捏碎笔杆。他不敢写“北向纹”这种容易被人抓字眼的词,他写:

【钥一:钥柄纹路完整;溯源灰光显残息偏冷,呈缠丝细纹型;待与监印房锁纹对位复核】

第二枚、第三枚……十一枚旧钥核验下来,残息形态竟出奇一致——都偏冷,都呈缠丝细纹型。

这不是自然。自然残息会因时间、使用者、存放环境而有差异。形态一致,说明这些钥要么同一时段同一人用过,要么被同一类灵息“刷过”,像有人刻意在钥上涂了一层统一的味道。

青袍执事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人背脊发凉:“钥残息统一。要么钥被人集中使用过,要么钥被人集中处理过。集中处理的目的,是让你们对位时误判‘钥都能开’,从而无法锁定‘哪一枚钥被用过’。”

红袍随侍的声音更冷:“这叫洗钥。”

洗钥两字不在规程里,却在执律堂的暗语里。洗过的钥,就像洗过的刀,抹掉最容易追凶的手痕,只留下一层统一的假迹。

江砚把“洗钥”二字压回肚子里,只写事实:

【十一枚旧钥残息形态高度一致,形态均呈冷缠丝细纹型;存在集中使用或集中处理之可能,需以钥齿磨损、钥柄微损、锁纹对位三项交叉复核】

青袍执事看向江砚:“你把‘交叉复核’写得很好。现在做钥齿磨损比对。”

黑衣弟子取出一片极薄的“磨痕照片”,照片贴近钥齿,磨痕在照片下显露出不同的细微差异。十一枚钥里,有两枚钥齿磨痕明显新,边缘有极浅的金属翻卷,像刚插入过某种锁纹盘;其余九枚磨痕更旧,边缘钝,像久未启用。

青袍执事抬手指向那两枚:“编号不写。只记‘钥九’与‘钥十’。”

江砚照写,心里却更冷:连“编号”都不允许写,说明这两枚钥的归属一旦被写死,就会戳到某条更高层的链。青袍执事是在保护链条不被提前扭断,也是在把“刀”先收进密项。

红袍随侍忽然低声补了一句:“把钥九钥十单独封存,贴三封。钥匣整体再封,封条编号更新。”

封存流程开始。医印、律印、监证印,三道印落下,钥九钥十被单独封入一只小匣。江砚按规矩把“封存编号—封存时刻—在场人员—封条编号”一条条写清楚,写到最后,他的笔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是怕,是意识到暗渠把自己逼到了哪里:你越往里查,越会发现很多节点不允许写明;你不写明,就等于给暗渠留喘息;你写明,就会被人认为“越权”。

他只能把能写的写到极致,把不能写的标成“需密项比对”,让任何人想删都删不干净。

旧钥匣核验告一段落,青袍执事忽然问:“监印房锁纹对位,什么时候做?”

红袍随侍拱手:“回大人,禁息阵未撤,监印房锁纹可在阵内对位,但需先确认监印房院落安全。今夜已有执律弟子遇害,暗渠可能在监印房附近再布一刀。”

青袍执事淡淡道:“那就现在。越拖越危险。暗渠最喜欢你们拖到天亮,口径就能被晨钟磨平。”

他转身便走,银白印环冷光一闪,像把人逼着往前。红袍随侍看了江砚一眼:“跟紧。你只要一离开我三步,今夜就会有人替你安排‘断笔’。”

江砚点头,左腕临录牌贴得更紧。

监印房的院落在执律堂后侧,石墙高,院门窄。门楣上刻着“监印”二字,字不大,却像压在喉咙的铁。院内风更冷,冷得带一点潮腥,像血没干透的味道。院角那处暗格位置已经被封控符线圈住,符线像蜘蛛网一样密,任何人靠近都会触发留痕。

青袍执事没有看暗格,直接走到监印房正门。他抬手,示意黑衣弟子取出“锁纹对位镜”。锁纹对位镜像半块薄冰,贴在门锁符纹盘上时,符纹盘的纹路被放大成一圈圈旋纹,旋纹里隐隐有缠丝细纹——北篆那种。

红袍随侍的灰光溯源符贴上去,灰光绕着锁纹盘转了一圈,像在闻气味。灰光最后停在锁纹盘的一个角上,那角上有一道极细的金属刮痕,刮痕新得发亮。

“有人用钥插入过。”红袍随侍冷声道,“刮痕位置与钥齿翻卷方向一致。今夜有人开过监印房的锁。”

青袍执事转头:“用哪一枚钥?”

黑衣弟子取出钥九钥十的小匣,按规矩在青袍执事与红袍随侍监证下启封,取钥九先试。钥九靠近锁纹盘时,锁纹盘的符线轻轻一亮,又迅速沉下去,像在犹豫。钥九插入一半,锁纹盘发出极轻的“咔”声,却没有完全转开。

“半合。”黑衣弟子低声道。

换钥十。

钥十靠近锁纹盘时,锁纹盘的符线亮得更稳。钥十插入、转动,符纹盘“咔”的一声彻底解开,门锁松动,门缝露出一线黑。

江砚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住。

钥十能开监印房。钥十的磨痕新。钥十就是今夜动过这扇门的钥。

青袍执事没有立刻推门,他先回头看江砚:“写清楚,写到任何人想否认,都必须否认锁纹盘。”

江砚伏地落笔:

【监印房锁纹对位:锁纹盘检出新金属刮痕;钥九试对位呈半合未解;钥十试对位可完全解锁,锁纹盘符线响应稳定。结论暂不外宣,列密项,待回封控室封存钥十并追溯钥十出匣链条。】

写完,他把“密项”两字写得极轻,却像把一块铁压进纸里。

青袍执事这才抬手,推开门。

门内的冷气像潮水涌出来,带着一股更浓的灰燃味。屋里没有灯,只有墙角的符纹残光像微弱的萤。红袍随侍指尖一弹,一枚冷白符火飘起,光照亮地面的一瞬,江砚看见地上有一串极淡的脚印——脚印不深,却带着银粉的闪点,像有人踩着覆贴的银纹贴片走过。

银粉。

又是银粉。

江砚的后背一瞬发麻。死者指甲缝里的银粉、钥十开锁的事实、地上的银粉脚印,三条线在这一刻几乎要闭合成同一个轮廓:动印的人,穿过带覆贴银线的靴,或至少在这里出现过。

红袍随侍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银粉脚印的边缘,灰光溯源符绕上去,灰光竟在银粉处微微一滞,像被某种细纹挂住。随侍的眼神更冷:“银粉里夹着缠丝纹息。不是普通贴片,是带纹的贴片。”

带纹的贴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贴片不是随便一块银薄片,而是器作房按规制做出来的“纹贴”,用于器物标记、用于银线靴底的专属纹线。纹贴有登记,有领用,有废料回收。只要追到纹贴登记,就能追到领用人,至少追到“谁有资格拿到纹贴”。

青袍执事没有说话,银白印环却微微亮了一下,像在压住某种情绪。他忽然转身,看向院外那条通往器作房的廊道方向,语气淡淡:“这案子,不止在符库,不止在监库,也不止在外门执行组。它已经踩进器作房了。”

器作房三个字落下,院里像被更深的冷压了一层。

江砚低头,把“银粉脚印、缠丝纹息、纹贴可能”全部写入密项记录。他写得极短,却每个词都像钉子:

【监印房内地面检出银粉脚印,银粉闪点清晰;溯源符验银粉处残息呈缠丝细纹型;银粉疑源自纹贴类材料,需追溯器作房纹贴领用登记与废料回收链条。】

记录刚写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嗒”。

像一滴水落在石上。

红袍随侍的身体瞬间绷紧,抬手一挥,冷白符火骤然拔高,光线扩开。院门口的影子里,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像刚从某处收回去。那丝线没有声音,却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冷的锋利——与执律弟子喉部割痕同类的锋利。

“出来。”红袍随侍声音不大,却像刀背刮石,“禁息阵内动线者,按执律堂令,当场锁灵。”

影子里没有人应声。

只有那条丝线轻轻一抖,下一瞬,“嗖”的一声极短促的破空声响起——丝线竟直奔江砚的喉咙!

江砚几乎是本能地收下巴半寸,左腕临录牌的微热骤然暴起,像被触动的警铃。那枚灰符在袖口里猛地一烫,烫得他指骨发麻。他没有伸手去挡——挡不住。他只做了一个合规到极致的动作:他把手里的记录卷往前一送,送到红袍随侍与青袍执事之间,让自己的“死”必须发生在两位监证人的眼皮底下。

丝线擦过他喉侧的皮肤,划开一道浅浅的血线。

血没来得及涌,红袍随侍已动。

铜牌“律”字一压,空气里骤然炸开一圈暗红锁纹,锁纹像网一样罩向院门影子。影子里传来一声闷哼,像有人被锁住脚踝,硬生生摔了一下。青袍执事的银白印环随即一亮,一道冷白的“封行印”落在院门石阶上,石阶瞬间亮起一圈圈符纹,像把院门口变成一只闭合的口——进不来,出不去。

影子里的人终于被逼出来。

那不是外门弟子。衣袍是灰褐色,样式介于库吏与器作房之间,袖口没有明显纹饰,脚上却穿着一双极普通的黑靴——普通到像刻意伪装。但江砚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双靴的鞋底边缘: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银贴痕,像刚撕下的覆贴层残留的胶线。

他心里一沉:对方来得很快,撤得也很快。撤得快,是因为他知道执律堂会查到监印房,会查到钥十,会查到银粉;来得快,是因为他要在链条闭合前把江砚的笔断掉。

灰褐衣人抬头,眼神阴冷,却又带一点莫名的“克制”——像不是要杀人泄愤,更像执行某个流程:能断笔就断,断不了就撤。

红袍随侍一步逼近,声音像冰刃:“谁派你来?你用的是什么线?线从哪领的?你踩的纹贴从哪来的?”

灰褐衣人咬着牙,不说。喉间滚动了一下,像吞了什么东西。

青袍执事淡淡道:“吞毒没用。锁喉续命你们已经见识过。你若死在这里,你的尸身会被拆到找出线的来源。你若活着说清楚,至少能少受一刻。”

灰褐衣人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显然知道“锁喉续命”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比死更长的刑。

他终于嘶哑开口,声音像砂纸磨石:“……我不认识谁派的……我只拿了东西……按时来……断笔……”

“谁给你东西?”红袍随侍逼问。

灰褐衣人嘴唇抖了一下,像要说,又像不敢。最终只挤出一句:“……北……不让说名字……”

这一句“北”,像把监印房里的冷再压深一层。

江砚捂着喉侧那道浅血线,血终于渗出来一点,温热却短促。温热在这片冷里极不合时宜,像在提醒他:他离“断笔”只差半寸。

红袍随侍忽然回头看了江砚一眼,那眼神不是安慰,是命令:“你把刚才的袭击写入记录,写入密项,写清丝线方向、落点、锁纹封行过程。你越写得清,对方越跑不掉。你越写得清,他们越不敢再在禁息阵里动手。”

江砚点头,忍着喉侧刺痛,笔尖落下,字像钉子:

【监印房院内发生袭击:未知人以极细丝线自院门影处破空袭向记录员喉侧,擦伤留血线;红袍随侍以“律”字锁纹封控,青袍执事以封行印闭合院门动线,袭击者被迫现身,衣袍灰褐,靴底边缘见银贴残痕。袭击者自述受命“断笔”,并提及“北”字,未吐全名。】

写完,江砚抬眼,第一次在这场案子里真正“看见”暗渠的恐惧:他们不怕长老的问,不怕执律堂的锁喉续命,甚至不怕旧钥匣被启封核验。他们怕的是——链条被写成图,图被写进镜卷,镜卷一旦固化,谁也删不干净。

青袍执事走到灰褐衣人面前,银白印环轻轻贴在对方腕骨上,冷光一闪,像给人套上了一圈看不见的枷:“带走。先活着。先让他把线的来源、纹贴的来源、钥十的接触链说清楚。然后——”

他停了一瞬,目光落在江砚喉侧那道血线上,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从今日起,随案记录员行走必须双随侍同行。你的笔不能再被单独放在廊道里。”

红袍随侍低声道:“遵令。”

江砚垂眼,没有应声的资格,他只把记录卷抱紧。抱紧不是怕,是知道:这卷纸比他的命更值钱。纸在,他还能活;纸断,他立刻就会被当成可以随便丢掉的“缺口”。

院门外,禁息阵的符线仍在流动,像一条条冰冷的血管把整座执律堂锁成一体。江砚跟着红袍随侍与青袍执事回走时,耳边只有脚步声与自己喉间偶尔的刺痛。他脑子却异常清醒——暗渠出手,等于承认他们的线已经被逼到边缘。逼到边缘,就会露出更多痕。

回到案牍房,红袍随侍没有让江砚休息半息,直接把器作房的领用登记卷推到他面前:“三刻一报。你先把‘银粉—纹贴—器作房登记’这条线接上。器作房的登记卷已经调来,执律堂封控印在册。你把登记卷里所有‘北篆缠丝纹贴’的领用记录摘出来,标红空白签押,标红回收缺口。”

江砚喉侧伤口还热着,他却没再抬手去捂。他把血线的存在当成另一枚证据:暗渠已经开始杀笔。杀笔越早,越说明链条越接近闭合。

他摊开器作房登记卷,纸页厚,纤维紧,边缘的银线更硬。卷内的条目密密麻麻,每一条都记着“纹贴类型、数量、领用符印、负责人签押、回收签押、废料编号”。江砚的目光像刀一样扫过去,很快就在一处条目上停住——

【纹贴类型:北篆缠丝细纹贴;数量:二;领用符印:半留;负责人签押:空白;回收签押:空白;备注:紧急补贴】

又是同型结构。

领用符印半留、负责人签押空白、回收签押空白、备注“紧急”。这不是一次巧合,是一种模板。模板意味着背后有一只手在用同一种方法开洞:让你看见“有记录”,却抓不住“谁负责”,让你不得不往上追,又在每一级都留下可操作的空白。

江砚深吸一口气,把这条记录摘出,写进三链图的最下方,红点标得极重。他在旁边写下一句极短的注记:

【同型空白模板=同一机制运作】

红袍随侍站在旁边看着,忽然低声道:“你现在明白长老为什么说‘谁敢让你的笔断,谁就是暗渠’了吗?”

江砚没有抬头,只把墨压得更稳:“明白。暗渠不是一个人,是一套让空白可用的机制。机制被写出来,空白就不能再被用。”

红袍随侍沉默片刻,忽然把一枚小小的灰符放到江砚手边:“这是我刚才在院门影处截下的线头残丝。残丝上有银粉,也有缠丝纹息。你把它编号封存,写进证物链。今夜起,我们不只追北银九,也追‘线’与‘贴’。”

江砚接过灰符,指腹触到那一点残丝,残丝极轻,却带着锋利的冷。那冷像在告诉他:刀不止一把,刀有很多形态。名字只是刀上的刻字,机制才是磨刀石。

他提笔,把残丝封存记入随案卷,又在三链图上加了一条新线:

银粉脚印  →  纹贴登记空白模板  →  灰褐衣人断笔袭击  →  细线残丝封存

线一画上去,图就更像一张钉子网。网越密,暗渠越喘不过气;暗渠越喘不过气,越会露出真正的“掌印者”或“逼掌印者”的影子。

案牍房外,廊灯昏黄依旧。可江砚忽然觉得那昏黄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不是温度,而是一种被逼出来的躁动。那是暗渠被网勒紧后的躁动,也是今夜真正会有人“出面收口”的前兆。

红袍随侍把三张图与新增节点收拢,按规矩贴上临封条,封条锁纹一亮,像给这张网加了最后一道锁。他抬眼看江砚,声音低沉:“三刻一报,带这张图去听序厅。你要当着长老的面,把‘同型空白模板’说清楚。说清楚,就等于把暗渠的‘术’从暗处拖到光下。”

江砚缓缓吐出一口气,喉侧刺痛仍在,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尖锐。他把左腕绑带重新扎紧,临录牌贴回皮肤,那股微热稳定下来,像一只冷静的眼。

他知道接下来会更难——因为暗渠最怕的不是查到一个名字,而是有人在长老面前说:这不是一个人的错,这是一个机制在运作。机制一旦被承认,就意味着要动很多人的利益,意味着要拔掉很多“空白”的根。

可他也知道,他没有退路。

他已经被迫把自己写进了“活下去的唯一格式”里。

而从今夜开始,他要把别人藏在空白里的手,一根一根写出来。写到它们无处可藏,无处可退,只能在规矩的光下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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