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朝云散尽,六桥无声
元祐四年的深秋,杭州的桂花落了一地。
那场席卷全城的大瘟疫,在陈寻和苏轼的拼死努力下,终于退去了。安乐坊里的哭声渐渐平息,西湖边重新有了游人的笑语。
苏轼很高兴。
他特意去集市买了一只肥鹅,提着一坛陈酿的花雕,兴冲冲地跑回府里。这段时间朝云为了帮他照顾病人,没日没夜地操劳,累瘦了一大圈。他想趁着今晚月色好,好好给她补补。
“朝云!快看!这是你最爱吃的鹅!”
苏轼推开后院的门,脸上挂着孩子般的笑,声音里透着邀功的喜悦。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朝云温婉的笑容,而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慌乱。
“夫人!!夫人您醒醒啊!!”
侍女带着哭腔的喊声从卧房里传出来,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苏轼的好心情。
“哐当!”
苏轼手里的酒坛子摔得粉碎。酒香四溢,却掩盖不住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
卧房内。
王朝云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双眼紧闭。那一向红润的嘴唇此刻呈现出一种灰败的紫色。
“朝云……”
苏轼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冰凉。
那种凉意顺着指尖直钻心底。苏轼慌了,彻底慌了。
“老陈!!老陈!!!”
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声音沙哑得变了调。
“快来救命啊!!!”
……
陈寻冲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安乐坊的药味。
他一把推开苏轼,手指搭在了朝云的脉搏上。
一息,两息,三息。
陈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脉象如游丝,忽快忽慢,这是“雀啄脉”,是五脏气绝之兆。瘟毒虽然没要了她的命,但长期的劳累诱发了隐疾,她的心脉……枯竭了。
“怎么样?老陈你说话啊!!”苏轼抓着陈寻的胳膊,指甲嵌进了肉里,眼神里满是祈求。
陈寻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一排银针,手腕一抖,九根银针如同闪电般刺入朝云的周身大穴。
“拿参片来!含住!”
陈寻厉声喝道。
接着,他双手按在朝云的胸口,开始进行心肺复苏。
“起!!给我起!!”
陈寻额头上青筋暴起,每一次按压都用上了内劲。他在跟阎王爷抢时间,他在试图重新点燃这颗已经快要熄灭的心脏。
一下,两下,一百下……
陈寻的汗水滴在朝云的脸上。
苏轼跪在床边,大气都不敢出,眼泪无声地流淌。
终于。
“咳……”
朝云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叹息,眼睫毛微微颤抖,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醒了!!”
苏轼狂喜,扑过去抱住她。
“朝云!你吓死我了!!”
然而,陈寻却颓然松开了手,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朝云那双虽然睁开却毫无神采的眼睛,心里明白:
这不是救活了。
这是回光返照。
“先生……”
朝云看着苏轼,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
“别哭……”
她抬起手,想要帮苏轼擦泪,但手举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苏轼连忙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不哭……我不哭……你好了就好……”苏轼哽咽着,像个骗自己的孩子。
“先生,我知道……我不行了……”
朝云的声音很轻,却很平静。
她这一生,出身歌妓,十二岁遇见苏轼,从此便把这颗心都系在了这个男人身上。陪他贬黄州,陪他来杭州,风风雨雨二十年。
她不苦。她只觉得这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老陈……”
朝云转过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陈寻。
“我在。”陈寻走过来,声音有些发哑。
“谢谢你……帮我……多争了这几句话的时间……”
朝云看着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一个是她的天,一个是她的守护神。
“先生……我走后……你别太伤心……”
“世间万物……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她念的是《金刚经》里的偈语。这是她在黄州时,跟着苏轼一起学的。
“我只是……先梦醒了……”
“不!!我不许你醒!!”苏轼崩溃大哭,“我们还要去岭南!还要去吃荔枝!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朝云看着他,眼神中满是不舍。
“对不起……先生……”
“这辈子……这路……太长了……”
“朝云……走不动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最后。
那只握着苏轼的手,缓缓松开了。
那一双总是含着笑意、总是懂他所有“不合时宜”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桂花,飘进了屋里,落在朝云的鬓角上。
香消玉殒。
“啊!!!”
苏轼抱着那具逐渐变冷的身体,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
那声音,像是杜鹃啼血,像是孤雁失群。
陈寻站在一旁,没有劝,也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大宋最豪放的词人,在此刻碎成了一地的玻璃。
无论他有多少才华,无论他有多少豁达。
在死亡面前,他也只是一个失去了妻子的可怜人。
陈寻转过身,走出房门。
院子里,那只刚买回来的肥鹅还在笼子里“嘎嘎”叫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地上的酒坛碎片还在,酒已经渗进了土里。
“老天爷……”
陈寻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眼角划过一滴泪。
“你真是瞎了眼。”
“这么好的人,你也舍得收?”
……
第二天。
苏轼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陈寻端着一碗粥,一脚踹开了房门。
屋里一片狼藉。苏轼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朝云生前穿过的一件旧衣裳,眼神空洞得像是个死人。
“吃。”
陈寻把粥放在地上。
苏轼没动。
“不吃?”
陈寻冷笑一声。
“你想把自己饿死?然后去下面找她?”
“那你就去吧。”
陈寻指着门外。
“西湖就在外面,跳下去一了百了。”
“但是苏子瞻,你给我听好了。”
陈寻蹲下身,揪住苏轼的衣领,逼视着他的眼睛。
“朝云为什么会死?”
“她是累死的!是为了帮你照顾那些病人累死的!”
“她是为你死的!为这杭州百姓死的!”
“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给谁看?给她看吗?你想让她在那边也不得安宁吗?!”
苏轼的眼珠终于动了动。
“她走了……”苏轼喃喃自语,“我的魂也没了……”
“魂没了,就把命留着。”
陈寻松开手,把那碗粥塞进他手里。
“她临死前念的那句经,你忘了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苏子瞻,这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大梦。她醒了,你还在梦里。”
“既然在梦里,那就把这梦做完!”
“把这苏堤修好!把这百姓安顿好!替她……把没看完的风景看完!!”
陈寻站起身,背对着苏轼,声音有些哽咽。
“别让她……白死。”
苏轼看着手里的粥。
良久。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一边喝,一边流泪。
眼泪混着粥吞进肚子里,那是这世上最苦的滋味。
……
三天后。
朝云葬在了西湖边孤山南麓栖霞岭下。
苏轼在墓前建了一个亭子,题名“六如亭”(取如梦、幻、泡、影、露、电之意)。
并亲手写下了一副楹联: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陈寻站在亭外,看着那个坐在墓碑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苏轼。
他知道。
那个快乐的苏东坡,死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虽然还在笑,还在写诗,还在做官。
但他的心,已经空了一块。
那一块,永远留在了这西湖的烟雨里。
“走吧。”
陈寻提起一壶酒,洒在墓前。
“丫头,你歇着。”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
“但我会陪着这个胖子。”
“一直走到……这场大梦的尽头。”
风吹过苏堤,六桥无声。
只有那满湖的寒水,默默地记录着这场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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