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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杀身容易,守道难


雪下得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肮脏与血污都强行盖住。但在金军粮队被伏击的这片野松林里,雪盖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那是血的味道,热气腾腾。

辛弃疾坐在一辆断了轴的粮车旁,上半身赤裸着,露出一身精悍却并不夸张的肌肉。他的左臂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那是刚才冲阵时,硬生生替手下挡了一记金兵百夫长的狼牙棒留下的代价。

“忍着点。”

“你也太小看我了。”辛弃疾疼得满头冷汗,嘴唇青紫,却还咧着嘴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野兽刚尝到血腥味的兴奋,“这点伤算个屁。老陈,刚才那一仗你看见没?那金狗的脑袋,被我一剑削下来,咕噜噜滚出三丈远!”

陈寻没搭理他的炫耀,只是将那坛烈酒猛地倒在辛弃疾的肩膀上。

“嘶!”

辛弃疾倒吸一口凉气,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是被烫熟的大虾一样弓起了背。

“酒能杀毒,也能止疼。”陈寻面无表情,放下酒坛,双手搭上了辛弃疾的左肩,“骨头错位了,还有点裂纹。你也真敢拼,那一棒子要是再偏两寸,你这颗好头颅也就跟着滚出三丈远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辛弃疾咬着牙,喘息粗重,“只要能杀金贼,别说一只胳膊,就是这条命……”

“咔嚓!”

陈寻根本没听他说完,趁他说话分神的瞬间,双手猛地一错、一推。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回荡在风雪中。

辛弃疾的豪言壮语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哼,整个人差点从粮车上栽下去。冷汗如雨浆般涌出,瞬间湿透了裤腰。

“接上了。”陈寻拍了拍手,从怀里摸出两块木板和一卷发黑的绷带,开始熟练地给他固定,“这条胳膊半个月内别用力,否则神仙也救不回来。”

辛弃疾缓了好半天,才像是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他抬起右手,颤巍巍地抓起地上的酒坛,仰头猛灌了一口。

“痛快!”他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眼神里的光亮得吓人,“老陈,你这手艺绝了。以前在村里当过跌打医生?”

陈寻低头收拾着药箱,眼皮都没抬:“算是吧。在战场上混得久了,见过的断手断脚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自然就会了。”

他没有撒谎。从长平之战的尸山血海,到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意气风发,再到五胡乱华的修罗地狱,陈寻治过太多人的伤。

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陈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历史像个巨大的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当年的霍去病也是这样,甚至比辛弃疾更狂,更傲。可霍去病身后是大汉倾国之力的支持,而辛弃疾有什么?

他环视四周。

两千义军,大多是附近的农民、流亡的书生,甚至还有几个落草为寇的土匪。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破烂衣裳,手里拿着锄头、镰刀和生锈的铁剑,正围着几堆篝火,贪婪地分食着从金人那里抢来的干粮。

“你觉得这些人,能跟你打到临安去?”陈寻坐在了火堆旁,随手捡起一根枯枝拨弄着炭火。

辛弃疾愣了一下,眼中的狂热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辛弃疾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部下,声音低了下来,“他们有的是为了口饭吃,有的是为了抢点金银细软。真正想收复河山的,没几个。”

“既然知道,何必带他们送死?”陈寻淡淡道,“这一仗你们赢了,是因为金人轻敌,把你们当成了流寇。等明天天一亮,大名府的金兵反应过来,铁浮屠一冲,这两千人就是两千堆肉泥。”

“那也得打。”

辛弃疾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用右手捡起一块石头,在雪地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线。

“老陈,你知道我祖父吗?”辛弃疾盯着地上的线,“他活着的时候,带着我登高望远。每次指着南边,他都不说话,只是哭。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大好河山,凭什么汉人只能在南边苟延残喘,把北边留给金人放马?”

风雪似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直往领口里钻。

“朝廷怕金人,当官的怕死,百姓怕打仗。大家都怕,这天下就真的完了。”辛弃疾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陈寻很熟悉、却又很陌生的火焰,“总得有人不怕。哪怕是拿鸡蛋碰石头,我也要让金人知道,这石头上是会留腥味儿的!”

陈寻看着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墨家钜子,或是那个在易水河畔击筑高歌的荆轲。

“愚蠢。”陈寻评价道,但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但很像个爷们儿。”

辛弃疾嘿嘿一笑,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义端师父!你不能走!”

“滚开!金兵就要来了!再不走大家都得死!”

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一道黑影骑着快马,撞翻了几个试图阻拦的义军士兵,疯了一样朝营地外冲去。

“怎么回事?”辛弃疾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脸皮一抽,但他根本顾不上。

一个浑身是血的小校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统领!义端……义端和尚跑了!他还偷走了大印!”

“什么?!”

这两个字像是从辛弃疾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印。

那不仅仅是一块刻着字的铜疙瘩。那是这支两千人的义军向南宋朝廷投诚的凭证,是他们从“流寇”变成“义师”的唯一合法身份。没有了那颗印,辛弃疾这两千人到了南边,只会被当成匪患剿灭;而义端拿着那颗印去金营,就能换来高官厚禄,卖掉这两千颗人头!

“混账!”辛弃疾怒吼一声,眼角的肌肉突突直跳。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金兵的凶残,算到了粮草的短缺,甚至算到了自己可能会战死沙场。但他唯独没算到,那个曾和他在此地歃血为盟、信誓旦旦要“驱除鞑虏”的义端和尚,会在这种时候在他背后捅刀子。

“统领,追吧!还是让他跑了,咱们就完了!”小校哭喊道。

周围的义军士兵们也都围了过来,原本欢庆胜利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恐慌。一旦金兵知道他们的虚实,围剿马上就会开始。

辛弃疾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风雪中,死死盯着义端逃跑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当然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原来,毁掉一座长城的,往往不是外面的风雨,而是墙根底下的白蚁。

“老陈。”辛弃疾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寻依旧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嗯?”

“我有马,能追上他。”辛弃疾转过身,走向那匹还在啃树皮的瘦马,“但这营里的两千兄弟,乱不得。我这一去,多则半日,少则两个时辰。你帮我盯着点。”

陈寻抬头,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个年轻人。

这种时候,换做常人早就慌了,或者带着亲信逃命去了。可辛弃疾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稳住军心,然后孤身去追回那颗代表“大义”的印信。

“你疯了。”陈寻把枯枝扔进火里,火星四溅,“义端既然敢偷印,肯定早就在前面安排了接应。金营离这儿不过五十里,你这不仅是去追人,你是去闯龙潭虎穴。你那只手,还能握剑吗?”

“握不住也得握。”

辛弃疾单手抓住马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利落地翻身上马,而是笨拙地、艰难地爬了上去。左臂的剧痛让他冷汗涔涔,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勒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寻,眼神里那种少年的轻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硬。

“老陈,你说得对。这世道,个人是孤舟。但我这艘孤舟,就算要沉,也要沉在冲锋的浪头上,绝不能烂在泥里。”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对着周围慌乱的士兵大吼道:“都给老子把刀磨亮了!我去去就回!谁敢再言退,定斩不饶!”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

“驾!”

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漫天风雪之中,瞬间被黑暗吞没。

营地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寻看着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这小子……”陈寻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罕见的弧度。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叹了口气:“到底是年轻啊。不知道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吗?”

他转身看向那群六神无主的义军,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威严,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个邋遢郎中的模样?

“看什么看?”陈寻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都滚回去睡觉。天塌不下来。”

说来也怪,这群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草莽汉子,被这个平时不起眼的郎中这么一瞪,竟然都感到脖颈发凉,一个个乖乖地散开了。

陈寻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目光投向辛弃疾消失的方向。

那是通往金军大营的路。

五十里路,风雪交加。一个伤了一只胳膊的二十一岁青年,要去追一个蓄谋已久的叛徒,还要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金军巡逻队。

这在兵法上叫“送死”。

“罢了。”

陈寻低声呢喃,仿佛是在对自己漫长的生命做一个交代。

“我在大秦看着嬴政死了,在大汉看着韩信死了,在五丈原看着孔明死了。这一次……”

他弯下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看起来锈迹斑斑、没有任何光泽的短匕。

“……这一次,就陪这个疯子疯一把吧。”

陈寻的身影微微一晃,竟然直接消失在原地。周围的士兵揉了揉眼睛,只觉得一阵风刮过,那个姓陈的郎中就不见了踪影。

风雪更大了。

燕山深处,一场关于背叛与救赎、关于少年与热血的戏码,才刚刚拉开序幕。

辛弃疾并不知道,在他那匹瘦马的身后,始终跟着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他,就像当年注视着那个在邯郸街头被欺负却依然倔强地抬起头的少年嬴政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陈寻不再只是旁观。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血,好像也被这个叫辛弃疾的小子,给带热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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