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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风雪如刀,割面生疼。

辛弃疾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与那匹瘦马融为一体。左臂的剧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骨的冰凉。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但他不敢停。

前方三里,便是金兵的一处前哨营寨。

那是义端唯一能去的地方。

“驾!”辛弃疾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双腿狠夹马腹。胯下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决绝,喷着两道白气,四蹄翻飞,将积雪踏得粉碎。

……

而在辛弃疾身后百丈开外,一道灰影正不紧不慢地吊着。

陈寻没有骑马。他在雪地上奔跑,脚尖在积雪上轻轻一点,便如落叶般飘出数丈。这并非什么仙术,而是他在两千年的岁月里,结合了轻身术与长年累月对身体掌控打磨出的技巧。

此时的陈寻,手里把玩着几枚从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眼神冷漠地扫视着前方的黑暗。

“前面有三处暗哨。”陈寻低声自语,声音被风雪瞬间吞没,“左边那个是个老兵,呼吸沉稳;右边树上那个是个雏儿,冻得直哆嗦;中间那个藏在雪窝子里,最麻烦。”

若是让辛弃疾这么直挺挺地冲过去,还没见到义端,身上就得先多几个窟窿。

“罢了,这把老骨头,今晚就当是活动活动筋骨。”

陈寻脚下一错,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如同一缕青烟,抢在辛弃疾之前,没入了那片危机四伏的松林。

……

“什么人?”

右侧树梢上,一名金兵暗哨猛地睁开眼。风雪中似乎有一道影子晃过,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咽喉处便是一凉。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鹅卵石,精准地击碎了他的喉结。

没有任何声响,尸体软软地挂在树杈上,像是一个被风吹歪的鸟窝。

紧接着是左侧。那名正在跺脚取暖的金兵只觉得后颈一紧,仿佛被一只铁钳扼住。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被风雪掩盖。陈寻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滑落在雪地里,眼神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

最后是中间雪窝子里的那个。

那是个真正的神射手,正端着角弓,箭头随着辛弃疾的马蹄声缓缓移动。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毫无征兆地从雪地里伸出,一把抓住了他的弓臂。

金兵大骇,正要拔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那只手仿佛有着万钧之力,顺势向上一推,锋利的弓弦瞬间割断了他的手指,紧接着一只脚便踏在了他的胸口。

心脏碎裂。

陈寻拍了拍手上的雪屑,从雪窝子里站起身,看着远处那匹狂奔而来的瘦马,嘴角微微上扬。

“路给你铺平了,小子。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

辛弃疾并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觉得今晚的风雪格外顺遂,那些平日里极其难缠的金兵游骑竟然一个都没出现。

前方,金兵大营的篝火已经清晰可见。

而在营寨外的一顶牛皮大帐内,隐隐传来了推杯换盏的声音。

辛弃疾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嘶。

“义端!滚出来!”

这一声怒吼,夹杂着内力的激荡,如同半空中打了个炸雷,瞬间震得大帐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大帐内,正在向金军千夫长献媚敬酒的义端,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是……是他!他追来了!”义端脸色惨白,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金军千夫长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闻言轻蔑地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狼牙棒站起身来:“慌什么?这里是大金的军营!来几个人?一百?还是一千?”

义端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一……一个。”

“一个?”千夫长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你是说,那个辛弃疾,一个人单枪匹马杀到我这儿来了?他是嫌命长了吗?”

“你不懂……你不懂他……”义端语无伦次地念叨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辛弃疾的恐惧让他几乎想要钻到桌子底下去。

“废物!”千夫长一脚将义端踹翻在地,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帐。

帐帘掀开,寒风灌入。

只见营寨门口,一人一马,如铁塔般矗立。

辛弃疾一身单衣早已被鲜血和雪水浸透,冻成了硬邦邦的铠甲。他的左臂软软垂在身侧,右手提着那柄卷了刃的长剑,剑尖指地,还在滴着不知是谁的血。

“来者何人!”千夫长吼道。

“大宋,辛弃疾。”

简单的五个字,没有声嘶力竭,却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死寂。

“就凭你一个断了手的残废?”千夫长狞笑着,挥了挥手,“孩儿们,给我把他剁碎了喂狗!”

哗啦一声,数十名金兵手持弯刀长矛,狞笑着围了上来。

辛弃疾没有动。

他在调整呼吸。

这一路狂奔,耗尽了他大半的体力。左臂的伤口崩开了,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淌。但他那双眼睛,却越发亮得吓人。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义端,我知道你在里面。”辛弃疾根本不看那些围上来的金兵,目光死死锁住那顶大帐,“那颗印,是大宋的脸面。你偷走了,我就得拿回来。哪怕是用你的头来换。”

大帐内一片死寂。

“杀了他!”千夫长被辛弃疾的无视激怒了,咆哮道。

三名金兵率先扑了上来,长矛带着破空之声直刺战马。

“死!”

辛弃疾动了。

不是躲避,而是冲锋。

那一瞬间,他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下山的猛虎,一头被激怒的青兕。

战马虽然瘦弱,却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猛地撞向正面的金兵。辛弃疾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残影,借着马势,一剑劈断了最先刺来的长矛,紧接着手腕一抖,剑锋划过那金兵的咽喉。

鲜血喷涌,染红了雪地。

但更多的金兵涌了上来。

“当!当!当!”

兵器碰撞的声音密如雨点。辛弃疾全靠右手挥剑,左臂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受刑,但他硬是一声不吭。

一名金兵趁机偷袭,弯刀砍向辛弃疾的马腿。战马悲鸣一声,跪倒在地。

辛弃疾顺势滚落雪地,就地一滚,躲过两柄劈来的弯刀,反手一剑刺穿了一名金兵的小腹。

“给我死开!”

他怒吼着,浑身浴血,竟然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直逼大帐门口。

千夫长看呆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种疯子。这哪里是来抢东西的,这分明就是来寻死的!

“放箭!射死他!”千夫长慌了,大声命令道。

弓弦声响。

辛弃疾瞳孔猛缩。这么近的距离,他在平地上根本避不开乱箭。

就在这时。

“嗖——啪!”

一颗不知从哪飞来的石子,精准地击中了第一名弓箭手的手腕。那弓箭手惨叫一声,箭矢射偏,钉在了一旁的旗杆上。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暗处的陈寻出手了。他并不现身,只是躲在几十步外的树后,用这种近乎戏弄的方式,替辛弃疾挡下了最致命的远程威胁。

“谁?谁在暗处!”千夫长惊恐地四下张望。

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辛弃疾已经冲到了大帐前。

“义端!!!”

他一脚踹开帐帘,整个人带着满身的血气闯了进去。

大帐内,义端正缩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那方大印,满脸惊恐地看着如同杀神降临的辛弃疾。

“幼……幼安,你听我解释……”义端哆嗦着嘴唇,“大宋没救了……真的没救了……咱们何必……”

“住口!”

辛弃疾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义端的领口,将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你可以怕死,可以逃跑,甚至可以不当这个义军。”辛弃疾盯着义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你不能卖国!你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块铜,是燕赵之地父老乡亲的最后一点指望!”

“我……我错了……幼安饶命……”义端痛哭流涕,试图用手中的大印去挡辛弃疾的剑。

此时,帐外的千夫长带着人冲了进来:“给我杀了他!”

辛弃疾根本不理会身后的刀光剑影。

他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

“这一剑,为了那些信你的兄弟。”

“这一剑,为了这被你踩在脚底下的山河。”

“噗!”

剑光落下。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义端的脸上还残留着极度的恐惧和不可置信。

辛弃疾一把接住落下的大印,揣进怀里,然后反手一剑,将冲得最快的那名金兵钉死在地上。

此时的他,已经力竭。

周围全是金兵,他只有一个人,一只手。

千夫长狞笑着逼近:“好小子,有点种。可惜,你今天走不出这个大营。”

辛弃疾靠在帐篷的立柱上,大口喘着气,嘴角却勾起一抹惨笑。

“走不走得出,不是你说了算。”

他突然看向大帐被风吹开的一角,那里正对着漆黑的松林。

“老陈,看戏看够了吧?”

千夫长一愣:“你在跟谁说话?”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帐。

不是因为风雪,而是因为杀气。

一道灰色的身影,仿佛从虚空中走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千夫长的身后。

陈寻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鹅卵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路:“你们这儿的酒,热好了吗?”

千夫长猛地回头,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就觉得脖子一凉。

陈寻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咽喉,就像是拂去一粒尘埃。

千夫长的身体僵住了,手中的狼牙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喉咙,却堵不住喷涌而出的鲜血,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惊恐地倒了下去。

周围的金兵全傻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这个灰衣人是怎么出手的。

“鬼……是鬼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这种超乎认知的恐惧瞬间击垮了金兵的心理防线。加上主将已死,剩下的人竟然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四散而逃。

大帐内,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只有满地的尸体,和摇曳的烛火。

陈寻跨过千夫长的尸体,走到辛弃疾面前,皱着眉看了看他已经血肉模糊的左臂。

“我说过,这条胳膊半个月内别用力。”陈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金疮药,“现在好了,这胳膊怕是得废一半。以后这手拿笔或许还会抖。”

辛弃疾却笑了。

他瘫坐在地上,用右手紧紧攥着那方失而复得的大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水,显得格外狼狈却又无比畅快。

“抖就抖吧。”辛弃疾喘息着,“只要这印还在,只要这口气还在,手抖一点,不妨碍杀贼。”

陈寻看着他,沉默良久。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这个年轻人能在万人军中取上将首级,为什么他能在南归之后,虽然一生不得志,却写出了那些气吞万里的词句。

因为他的骨头,是铁打的。

“起来吧。”陈寻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金兵的大队人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这五十里路,咱们得走回去。”

辛弃疾借力站起,身体摇摇欲坠,却还是挺直了腰杆。他看着陈寻,眼神复杂:“老陈,你到底是谁?刚才那一手,绝不是普通郎中能会的。”

陈寻笑了笑,捡起千夫长桌上还没凉透的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

“我?”

他擦了擦嘴角,看向帐外的漫天风雪,目光深邃。

“我就是个看客。看了这华夏大地两千年,有时候看得烦了,也忍不住想下场帮把手。”

他把酒壶扔给辛弃疾。

“走了。今晚这雪,下得真大。”

……

当夜,燕山雪花大如席。

辛弃疾单骑闯营,斩杀叛徒,夺回大印。

而在那风雪深处,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影,替他挡下了所有的暗箭与必死之局。

这一夜,二十一岁的辛弃疾,在这场血与火的洗礼中,彻底告别了文人的柔弱,长成了一头真正的“词中之龙”。

“绍兴三十一年,雪夜。吾与幼安并肩。此子之勇,不输昔日霸王多少。只可惜,生不逢时。南宋那池死水,恐养不住这条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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