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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痴儿


密谍司、解烦卫倾巢而出,京城宵禁的鼓声传荡四边。

    陈迹看著金猪等人策马离去,城墙上的硕大火盆一个接一个亮起,照著人影在青石板路上颠簸晃动。

    林朝青。

    这位司曹丁果然老辣,潜伏解烦卫这么多年未被发现。如今只稍稍露出一点马脚即刻远遁,连亲弟弟林朝京的死活也不管了。

    不对,林朝京是不是林朝青的亲弟弟,此事还得梦鸡审完才知道。

    但陈迹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若是密谍司没能抓到林朝青,自己与内相的约定该怎么算?

    夜色下,他提著林朝京继续往北走去,直到午门时,远远便看见白龙立于城门洞下,正对玄蛇叮嘱著什么。

    待陈迹走近,白龙交待完事情,对玄蛇挥了挥手。玄蛇瞥了陈迹一眼,兀自领著一支人马往南去了。

    白龙抬眼见陈迹走来,转身往午门里走去:「解烦卫在午门外候著,武襄县男随本座来。」

    陈迹跟在白龙身后,沿著石梯登上午门城墙。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午门之巍峨,竟能使他将紫禁城一览无余。

    解烦楼门窗紧闭,只有顶楼的小窗开著,似是正有一人身披黑色蟒袍站在窗边,眺望著正阳门城墙上的火盆,倾听著鼓声。

    仁寿宫里宫女提著宫灯来来去去,也不知在忙活什么。

    景阳宫里有灯火,但离得太远,他看不真切。

    白龙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提醒道:「别看了,再看脑袋不保。」

    陈迹赶忙低下头,提著林朝京跟在白龙身后走进燕翅楼。

    解烦卫们在燕翅楼外守备,幽深的燕翅楼里空空荡荡,竟还有戏腔从阴影中传出:「当年离家正少年,银枪白马笑春风。而今归来阶下拜,残甲叩门,无一旧人逢……」

    陈迹在八大胡同听过这一折戏,是定西山里的一段。

    白龙平静道:「别装神弄鬼了,出来做事。」

    戏腔戛然而止,梦鸡身披棕色大襟的身影慢慢从黑影中浮现,大襟上绣著彩羽,宛如一件伶人的戏服。

    梦鸡慢条斯理道:「白龙大人,做完这件事,卑职是不是可以回开封府了?」

    白龙随口问道:「这么想离开京城?」

    梦鸡笑了笑:「起码离这座紫禁城远一些。」

    白龙招招手,示意陈迹将林朝京丢在地上:「你还不能走,若抓住林朝青,也得由你来审讯。」

    梦鸡盘坐在林朝京对面:「卑职与林朝青打过交道,没那么好抓的。这种人一旦消失在人海,再出现必然石破天惊。」

    他随手帮林朝京接回了下巴,林朝京张嘴活动著下颌。

    梦鸡打量著林朝京:「眼里有爱有恨有怨有欲,嗓子好,模样也俊俏,是个唱乾旦的好胚子,可惜了。」

    林朝京自知没了活路,也没了平日里故作的文人士子腔调,反倒多了些坦然:「在下倒还是都一次听说唱乾旦的还得眼里有这些。」

    梦鸡来了兴致:「戏中花旦多是至情至性之女子,又总遇负心薄幸之男子,若是角儿自己不懂这些,又如何唱出戏中女子的哀婉?你看,陈迹便不一样,他心里只有痴和顽,只能扮武生。老了说不定可以扮白脸的权臣,但现在不行。」

    林朝京哈哈一笑:「那白龙大人适合扮什么?」

    梦鸡摇摇头:「我不敢说,谁能惹得起,谁惹不起,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白龙打断道:「开始吧,晚一炷香便少一分抓住林朝青的胜算。让他开口我要听他说什么。」

    梦鸡手掌一翻,一枚小巧的剃刀出现在掌心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来,咬破手指,以鲜血在符纸上写写画画,最终用那张符纸包裹著林朝京一缕头发,吞入口中。

    刹那间,梦鸡、林朝京的瞳孔同时向上翻去,眼中竟只剩下眼白!

    梦鸡开口问道:「林朝青在哪?」

    林朝京:「已经逃出京城。」

    「他会往哪里逃?」

    「扬州。」

    陈迹与白龙相视一眼,审讯竟比想像中简单,他还以为在林朝京这里什么都问不出来。

    白龙思忖片刻:「假的。」

    陈迹点头附和。

    林朝青行事老辣,卖林朝京毫不拖泥带水,不可能将真实行踪告诉林朝京。对方知道,若有一天林朝京被抓住一定会经历梦鸡审讯,所以早早便在此做了伏笔。

    等密谍司往扬州追查他好从其他方向脱身。

    此时,也不知梦鸡在林朝京梦中看到了什么,忽然咦了一声:「你们并非亲生兄弟?」

    林朝京回答道:「我是他南下路上收养的孤儿。礼升二十年,宁朝固原边军奔袭陇右道黑水镇燕军折冲府,庆文韬纵容麾下边军杀尽全镇男丁,独留妇孺。母亲带我投奔西京道从军的舅舅,却病死在半途中,留我一人坐在官道旁。」

    陈迹心中盘算,如今是景朝礼升四十一年,二十一年前林朝京才四岁。

    林朝京的语速变得很慢,仿佛咀嚼著久远的时光:「他当时骑著匹瘦马,带著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风尘仆仆,马鞍上挂著一柄长刀,要往固原去。见我蜷在道旁,已经饿得说不出话,便丢给我半块饼子。饼子掺著麸皮,划得嗓子疼,但能活命。」  

    梦鸡的声音在空荡的燕翅楼里显得飘忽:「然后呢?」

    林朝京的眼白在烛火下泛著诡异的光:「然后他走了,我跟著他们的马蹄印走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下大雨,我躲进一个破庙,他们也在里面烤火。他问我,为何跟著他,我说不知道去哪儿。」

    陈迹注意到林朝京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林朝京顿了顿:「他说,跟著他,往后饿的时候少,死的时候多,我说我不怕死,饿比死难受。他将身边的孩子杀了,说从此以后我就叫林朝京了。」

    陈迹瞳孔骤缩。

    按林朝京所说,当时陆谨应该已经为林朝青安排好了蛰伏的身份,要让林朝青携带一个孩童来宁朝扮演兄弟。可林朝青在路上看见更合适的人选,竟把先前选的孩子杀了,换了眼前这位林朝京。

    梦鸡忽然问道:「他待你好吗?」

    林朝京的笑声干涩这一次竟答非所问:「他常说我是他最好的学生,瑕疵最少,也最像他。」

    梦鸡探究道:「像他?哪里像?」

    林朝京的眼珠在眼白下微微转动,似有醒过来的迹象:「他说是眼神。他说我们看人时,眼里是空的。他说我们这种人最适合活在暗处,但想活下去,得先学会骗人。想骗人,得先学会骗自己。」

    白龙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逼他一下,再问一次林朝青的行踪。」

    梦鸡忽然凝声道:「你知不知道他会抛下你离开?」

    这次林朝京回答得很快,快得不像在梦中:「知道。他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情义是饵,性命是钩,饵可以丢,钩不能脱。」

    梦鸡声音低沉起来:「恨他吗?」

    林朝京的眼白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却终究被一片空茫覆盖:「不恨。他得活著啊,我这二十一年一刻都不敢歇,就是为了还他这条命。」

    梦鸡厉声道:「你恨他,只是你自己分不清了!把他的行踪告诉我,他会往哪逃?说!」

    下一刻,林朝京眼角竟流出两行血泪:「出东直门,往密云走,他膝盖有旧伤,雨天走得慢……」

    梦境的瞳孔重新翻下,转头看向白龙:「不能再审了,再审就废了。如今一滴雨没下,最后这句九成九也是在掩护林朝青……这小子拼著命不要了,也要在梦里说假话。」

    白龙立于燕翅楼中久久不语。

    两朝分立千年,彼此之间的恩怨早就成了一笔烂帐,可恨之人皆有可怜之处,可怜之人亦有可恨之处。

    这笔帐,算不清楚了。

    白龙转身往外走去:「来人,将林朝京押入诏狱。」

    门外进来两名密谍,拖著林朝京便走。

    陈迹跟在白龙身后迟疑道:「大人,卑职把司曹丁揪出来了,虽然林朝青还没抓住,但……」

    白龙斜睨他:「本座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必胡思路想了,能为内相解烦者,解烦楼必不亏待。内相吩咐过,今日你破釜沉舟找出司曹丁已是不易,算是为他去了个心病。虽然还没抓住司曹丁,但足够抵一命了。」

    陈迹顿时松了口气。

    解烦楼为人解烦,想救人一命便要用自己的命去抵,若用旁人的命,就得抵两条。

    如今抵了一命,还差一命。

    陈迹问道:「内相还想杀谁?」

    「倒是个急性子,」白龙沿著楼梯走下城楼,在午门外话锋一转:「若你能抓到林朝青,第二条命也就算是补上了,明年四月白鲤郡主定能如约前往黄山普天大醮。」

    陈迹豁然转身往南走去,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他背后的燕翅楼里隐约传来梦鸡的唱戏声:「从来恩义两难全,剑底咽下未言。痴儿呵,到死方知,戏文里唱的,都是旁人的团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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