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待从头
黑夜里兵荒马乱,密谍司、解烦卫、五城兵马司你来我往,将京城掀了个底朝天。
陈迹直奔梅花渡。
此时袍哥正在亭子里踱来踱去,见他风尘仆仆而来,当即拿著一碗水迎上去:「先喝口水。」
陈迹仰头将碗里清水一饮而尽。
袍哥探寻道:「如何?」
陈迹将碗递还给袍哥:「事成了一半。」
袍哥又将碗递给身后的二刀:「怎么只成了一半?」
陈迹解释道:「得抓到林朝青,事情才算是成了。」
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按理说他来不及离开京城,我把把棍们都撒出去找他……」
陈迹摇摇头:「想找林朝青,得挨家挨户的进去找。把棍若是擅闯民宅,等你把林朝青搜出来,梅花渡也该被朝廷收拾了。而且这一次,不用我们自己慢慢去找。」
袍哥为难:「那咋办?」
陈迹思忖片刻:「将把棍撒出去,找到云羊、皎兔、金猪、天马的行踪回来给我说。」
袍哥点点头:「成。」
去哪抓林朝青?
陈迹也不知道。
密谍司与解烦卫对京城了如指掌,若他们都找不到,那陈迹也不可能找到。
但陈迹这次没打算靠自己,他已经不是初到京城的那个愣头青了。
一炷香后,袍哥回来:「皎兔和云羊在宣北坊搜查寺庙,金猪和天马去了崇南坊搜查漕帮。」
「走了。」陈迹又匆匆动身往宣北坊赶去。
……
……
宣北坊寺庙众多,大报国慈恩寺、善果寺、长椿寺皆在此处,其中大报国慈恩寺因为求子灵验,所以香火最盛。
陈迹抵达时,密谍司与解烦卫正在挨家挨户搜查,他拉住一个密谍问道:「云羊和皎兔呢?」
密谍冷眼看他:「找两位大人何事?」
陈迹看著眼前的生面孔,不耐烦催促道:「快说。」
密谍怔了一下,打量陈迹片刻,转身指著慈恩寺中央的那座七层玲珑木塔:「两位大人在上面。」
陈迹远眺,正看见云羊立在最高处,双臂环抱在胸前,如鹰隼般俯瞰整个宣北坊。皎兔则蹲在木栏杆上单手托著下巴。
两人皆是一袭黑色劲装,随时准备杀人的凶煞模样
陈迹来到玲珑木塔下,仰头道:「两位大人,下来一叙。」
皎兔闻声从远处收回目光,低头看见楼下的陈迹时眼睛一亮,云羊却冷了脸。
皎兔说道:「快带我下去。」
云羊不情愿道:「你我已重回生肖了还理会他做什么?」
皎兔挑挑眉头:「无念山的二十四个狼崽子已经在路上了,据说还是囚鼠亲自押送他们进京。你敢保证咱们以后不会再有落难的时候?到时候不还得找他帮忙?」
云羊思索片刻:「行,听你的。」
下一刻,他握住皎兔的手腕从七层木塔上一跃而下,两人却像纸片似的轻飘飘落地,连一点灰尘都没溅起。
皎兔笑意盈盈道:「陈大人今日可是出尽风头,我们找了那么久的司曹丁都没找到,竟然被你给揪出来了。那个林朝青,我和云羊可记恨很久了,每次抄家都被他盯著,好东西都归了解烦卫。如今见他如丧家之犬真真该好好喝一场……陈大人来找我二人何事?」
陈迹在两人面前站定,开门见山道:「两位大人,重回生肖的人情该还了。」
皎兔看著眼前满身烟熏火燎的狼狈少年,慢慢收敛了笑容,郑重道:「陈大人,这可是个天大的人情,千万别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浪费掉了。你也知道的,我与云羊或许别的不太在行,但杀人手段还算马马虎虎,你这个人情在我这,或许能换一条寻道境行官的命。」
陈迹平静道:「我知道,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皎兔手指绕著发丝,漫不经心道:「陈大人想我们怎么还这个人情?」
陈迹笃定道:「抓到林朝青,交给我,我们之间便算是了结了。」
皎兔想了想:「来人!」
随她一声号令,密谍汇拢过来二十余人:「大人有何吩咐?」
皎兔指向大雄宝殿:「张朝,你领一队人马去把佛像背后撬开,看有没有人藏在里面。李东,你领一队人马把这玲珑塔的地板撬开,进密道搜。」
陈迹打量皎兔,对方心里跟明镜似的,明知道这寺庙哪里能藏匿逃犯,偏偏方才一直在假模假样的磨时间。
他疑惑道:「抓住林朝青大功一件,两位为何早先不搜?」
「我们俩刚回生肖,该拿的行官门径也拿到了,再立大功也不可能跻身上三位,」皎兔似笑非笑的回答道:「而且陈大人,这里可是佛门的地盘,密道里面还指不定能搜出什么来。若不是你开口,我等绝不会随意招惹他们,他们可是很记仇的。」
正说著,大报国慈恩寺的主持匆匆赶来,他听见玲珑木塔里的撬地板声,当即怒斥皎兔道:「十二生肖肆意妄为,老衲要将此事上报缘觉寺,看尔等如何收场!」
皎兔模样无辜的指著陈迹:「主持错怪小女子了,是陈大人让搜的。」
陈迹挑挑眉毛。
就在此时,一名密谍跑出玲珑塔:「大人,密道打开了,里面除了二十一箱金银之外没有别的端倪。」
皎兔蠢蠢欲动的看著陈迹:「陈大人,这二十一箱金银或许是林朝青留下的赃物,咱们收了吧?」
陈迹转身就走:「皎兔大人想要便自取,与陈某无关。继续搜宣北坊,一旦发现林朝青踪迹,立刻遣人来崇南坊寻我。」
「连金子都不要,想来陈大人已是非常急迫了,」皎兔在他身后笑眯眯的行了个万福礼:「遵命。」
……
……
陈迹抵达崇南坊时,已经快要天亮。灰蒙蒙的天色照著运河的河面,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金猪与天马领著百十号密谍从码头出来时看见陈迹,好奇问道:「你怎么来了?」
陈迹低声问道:「找到林朝青的线索没?」
金猪摇摇头:「没有。我把码头船只搜了个遍,只找到几个朝廷通缉的小虾米。这几个倒楣蛋本想借漕帮逃去金陵隐姓埋名,结果被漕帮的堂主私自扣在码头里,找他们家人索要钱财。」
陈迹思忖道:「林朝青若想出京,还能从哪走?」
金猪感慨道:「他是解烦卫指挥使,很清楚暴露之后我们会做什么:排查民居、寻寺庙、封排污渠、搜漕帮……办法总归就那么多,我们知道的他也知道,这种谍探才是最难捉的,他总能快我们一步。而且我出来时也问过解烦卫了,他今日中午离开紫禁城后就没再出现过,我怀疑他在日落之前就悄悄离开京城了。」
陈迹眉头紧锁……离开了吗?
若是林朝京真的离开了,那他欠内相的第二条命该怎么给?
金猪劝慰道:「我知道你为何急著找林朝青,但你先别著急,白龙已经第一时间飞鸽九边,沿途我司礼监人马绝不会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陈迹却没放心,军情司的逃亡手段他是见识过的,司曹癸和吴宏彪当初也顺利回到景朝了。
金猪拍了拍陈迹肩膀:「你今天也累一天了,回去洗个澡,先把这一身烧成破布的衣裳换了去。一旦有消息,我立刻遣人去告诉你。」
陈迹嗯了一声,独自离去。
他从崇南坊往正阳大街走,忽然心中一动,拐了个弯朝养羊胡同走去。
那是王道圣与冯先生出征高丽后,司曹癸曾带他去过的小宅子,那里似乎对司曹癸有著某种特殊意义。
陈迹知道此行危险,可他不敢找金猪、天马随行,因为他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宅子的。
他凭著模糊的记忆在狭窄胡同里兜兜转转,终于在天亮时找到宅子门前。
门扉虚掩著,里面还有烧东西的味道飘出来。
陈迹心中一凛,小心警惕的推开木门。吱呀一声,他看清里面空无一人,唯有小院里一只残破的火盆里还剩一些烧剩下的黄纸。
这些黄纸,似是有人在此刚刚祭奠过死去的亲朋。
陈迹快步走进院子中,伸手摸了摸火盆竟还是温的,是林朝青!
林朝青刚刚来过这里,或许是祭奠自己死去的同僚,亦或是祭奠林朝京,对方在这里烧了一沓黄纸才走。
林朝青还没离开京城!
陈迹皱著眉头在院中翻找,试图找出其他线索,可这宅子家徒四壁,院中空空荡荡,唯有一口半人高的破瓦缸,缸沿缺了个口子。
屋内破木板床榻上铺著些稻草,床榻旁放著一张八仙桌,其中一条腿用一片碎砖头垫著。
他先搬开瓦缸,下面只有结结实实的地板。
他又进屋翻倒八仙桌,桌子也只是寻常桌子。
陈迹最终掀开床板,却怔在原地。
他借著屋外透进的光亮看见床板背面,有人用黑炭写著密密麻麻的字,字体并不一样似是许多人一同写下。
一个大大咧咧的字写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另一个歪歪扭扭的写著「建功立业,救济沧生」,苍生的苍字还写错了。
又有人写著:「大富大贵,拜将封侯!」
「下辈子生在太平盛世当狗!」
陈迹继续往下看去嘴里喃喃念叨著:「一统河山。」
这四个字写得最是遒劲有力,笔画如刀锋。
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娟秀小楷:「愿四海清平,孩童皆有糖吃。」
再往下,是更凌乱的字迹,像是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娘,儿不孝。」
陈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痕,炭灰沾上了他的指尖,冰凉。
他忽然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是诸多军情司谍探来宁朝的第一站,久远的岁月里,一个又一个谍探来到这里遮风避雨。
陈迹再仔细看去,床板上竟还有人写著一首诗:「已作飘蓬客,不曾愧他人。风雨浸铁骨,明月照孤魂。」
在诗下还有三个孤零零的字:「待从头。」
这三个字也不知是何人所写,只写下这三个字便停笔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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