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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一个不能少


年轻些的媳妇们,有的默默低头抹泪,有的拉着丈夫的手,紧紧攥着,像是抓住最后的依靠。

男人们大多沉默不语,眉头拧成死结,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吐出的烟雾在头顶缭绕,和他们脸上的愁绪交织在一起。

村里的小路、院子里,到处是交头接耳的身影,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惶恐与迷茫。

孩子在一旁玩耍,却也感受到大人们的异样,少了往日的嬉笑,时不时抬起头,用懵懂的眼神看着焦虑不安的父母。

整个村子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未来的不确定性,让每个人都忐忑不安。

在村里的大晒场上,村民们正围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话题都是围绕着计划生育。

刘冰贵站在人群边上,眉头紧锁,心里满是疑惑和不安。

他看着周围的男人们,听着他们小声嘀咕着对结扎的抗拒,自己也越发觉得这事不对劲。

刘冰贵摸了摸后脑勺,咬咬牙,决定去找计生专干问个明白。

他一路小跑,来到了计生专干的办公室。

推开门,里面光线有些昏暗,计生专干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

“那个……同志,我有点事儿想问问您。”刘冰贵声音有些发颤,双手不自觉地在身前搓来搓去。

计生专干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什么事?快说。”

刘冰贵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我听说村里要男的结扎,可我还没对象呢,这就结扎,不是没道理吗?以后我咋成家啊?”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恳切地望着计生专干。

计生专干一听,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你这不是无知嘛!谁让你来问的?”

刘冰贵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懵,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自己想来弄明白,这事儿关系到我以后啊。”

计生专干把手里的文件重重一放,提高了音量:“亏你哥刘冰珍还是校长,他也不提前给你打听好了,就由着你来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刘冰贵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被火烤了一样,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两只脚在地上来回蹭着,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灰溜溜地转身,轻轻带上了门,失落地离开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院子里,形成一片片光影。

刘冰贵心情忐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找哥哥刘冰珍问个明白。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屋内,深吸一口气,才鼓起勇气迈进屋内。

“哥,我有个事儿想问问你。”刘冰贵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双手局促地揪着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刘冰珍正坐在桌前看书,闻声抬起头,摘下眼镜,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啥事啊?这么吞吞吐吐的。”

刘冰贵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说:“就是村里说的那个结扎的事儿,未婚男的要不要结扎啊?”说完,他紧张地盯着刘冰珍,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不安。

刘冰珍一听,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说啥呢?按照政策,结了婚的男的才是结扎对象,你起啥哄?亏你还是个老高中生,这点常识都不懂。”

他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眼神里透着些许责备。

刘冰贵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像被火烧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目光在屋内四处游移,不敢再看刘冰珍的眼睛。

刘冰珍还在继续数落:“还腆着脸去问,你看看你,这事儿还用问吗?还不如我教的那些小学生,人家都比你明白。”

刘冰贵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尴尬地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嘴里嘟囔着:“我这不是没弄清楚嘛……”

走出屋子,刘冰贵长舒一口气,心中暗暗感慨:这政治还真不是一般人能玩得转的,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冒失了。

得知未婚男不用结扎的那一刻,刘冰贵只觉浑身的枷锁都被卸下,原本一直紧绷的肩膀陡然松弛,脸上的笑意像春日暖阳,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兴奋地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脚步轻快得如同能飞起来。

“小弟,咱不用结扎!”刘冰贵扯着嗓子喊,声音里都是藏不住的雀跃。

刘冰勇从屋里跑出来,眼里闪着光:“真的?太好了哥!”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畅快大笑。

夏夜的蝉鸣突然歇了声,刘冰贵蹲在院角,就着手机屏幕微光反复摩挲那张婚介所传单。

纸张边缘被汗浸得发软,“优质女青年“几个字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红,像极了母亲生前总念叨的“囍“字剪纸。

他数着传单上的联系方式,后槽牙咬得发酸,裤兜里攥着的,是给弟弟刘冰勇准备的相亲路费。

隔壁传来刘冰勇整理工装的窸窣声。

二十岁的小伙子对着生锈的穿衣镜反复系领带,那是从镇上旧货摊淘来的,布料磨得发毛,却被他熨得笔挺。

镜中倒影与墙上泛黄的全家福重叠,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还在眼前晃动:“你们兄弟俩,说什么也要成个家......“

村头老枣树下的闲话像针尖扎人。

刘冰贵扛着饲料袋走过时,总能听见婶子们压低的议论:“老刘家那俩,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

他把草帽檐压得更低,指节捏得饲料袋沙沙作响,想起计生办主任拍着他肩膀说“政策放宽了“时,窗外的阳光正照在墙上的“光荣之家“牌匾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深夜的猪舍飘来酒糟的醇香,刘冰勇趴在饲料堆上写日记。

钢笔尖划破纸页,墨渍晕开成模糊的圆:“等这批猪出栏,就去县城相个亲。“

月光从通风口漏进来,照亮他藏在枕头下的红绳手链——那是去年庙会时,他偷偷给未来媳妇求的,绳结编得歪歪扭扭,却藏着二十年来最炽热的期待。

鸡叫头遍时,兄弟俩隔着薄薄的木板墙辗转难眠。

刘冰贵数着屋顶的瓦片,刘冰勇盯着墙缝里的蚂蚁搬家,两人心里都揣着个滚烫的秘密:那些关于红盖头、红烛和满堂喜的梦,正像春天的种子,在计生政策松动的土壤里,悄然生根发芽。

腊月的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刘冰贵推着满载酒糟的三轮车往家走。村口老枣树下,几个叼着烟的汉子斜倚在石碾上,目光像淬了冰的钢针,顺着他冻得发紫的耳尖往下戳。

“哟,冰贵又拉料去了?”王瘸子的笑声裹着酒气飘过来,“再这么卖命,小心把媳妇熬成老姑娘!”

石碾旁爆发出哄笑,刘冰贵握车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在棉手套里绷成青白,三轮车压过结冰的车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檐下的冰凌垂得老长,母亲生前挂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褪色的穗子扫过门框上剥落的春联。

刘冰贵掀开结满冰碴的棉门帘,扑面而来的暖意混着霉味。堂屋墙上贴着泛黄的《朱子家训》,父亲用毛笔圈出的“男当婚,女当嫁”几个字,被油烟熏得发黑。

深夜的猪舍里,保温灯在雪夜里晕开昏黄的光。

刘冰贵蹲在食槽前搅拌饲料,木勺磕在搪瓷盆上的声响格外清晰。

手机突然震动,是同村张婶发来消息,说邻村姑娘嫌他家兄弟俩都没成家,连照片都不肯看。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喉结滚动着咽下苦涩,饲料里的玉米粒溅在袖口,凝成坚硬的冰粒。

后半夜雪下得紧了,刘冰贵裹着军大衣坐在院门口。

远处几户人家透出零星的灯火,不时传来婴儿的啼哭。

他摸出烟盒,发现最后一支烟早被雪水浸得发胀。

隔壁传来刘冰勇压抑的咳嗽声,二十岁的小伙子总爱把相亲失败的消息藏在工装口袋最深处,就像他藏起那些被拒绝的红绳手链。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刘冰贵望着屋檐下摇晃的冰棱,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说的话:“人活一口气。”

他起身拍掉裤腿的雪,转身走向猪圈。

饲料机的轰鸣声刺破雪幕,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也惊碎了那些扎在心头的碎言冷语。

刘冰贵笑弯了腰,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

此刻,看着村里那些已婚男人愁眉苦脸地讨论结扎,他心里那点隔岸观火的轻松愈发明显,微微扬起下巴,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和小弟站在一旁,仿佛是两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可没过多久,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刘冰贵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里多了几分迷茫。

他望着远方,轻轻叹了口气,双手不自觉地插进口袋,手指不安地在口袋里搅动着。

“小弟,虽说躲过这一劫,可咱的对象在哪呢?”刘冰贵声音里满是惆怅,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

刘冰勇挠挠头,也跟着沉默了。

刘冰贵的目光在院子里来回游移,最后落在角落里那盆快要枯萎的花上,像是在花里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满心忧虑却又无从下手。

雨后的空气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刘冰贵拉着自家装满公粮的板车,小心翼翼地在泥泞的道路上前行。

车轮每转动一下,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在艰难地诉说着行路的不易。

他的裤脚早已溅满了泥点,额头上也冒出细密的汗珠,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走着走着,刘冰贵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辆板车陷在了泥坑中。

车上堆满了粮食,几乎摇摇欲坠。一个身影正吃力地在后面推着,可板车却纹丝不动。

刘冰贵见状,赶忙加快了脚步,将自己的板车停在一旁,大步上前帮忙。

“我来帮你!”刘冰贵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双手紧紧抓住板车的尾部,憋足了劲儿往上抬,同时双脚使劲蹬地,试图借助腿部的力量把车从泥坑中拉出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也暴了起来。

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板车终于缓缓从泥坑中挣脱出来。

“可算弄出来了!”刘冰贵直起身子,长舒了一口气,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

这时,他才看清推车的人竟然是个女子。

只见她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脸颊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泛着红晕,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坚韧。

“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帮忙,我还不知道要折腾多久呢。”女子感激地说道,声音清脆悦耳。

刘冰贵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客气啥,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需要帮忙的时候。不过,咋就你一个人拉这么多粮食啊?”刘冰贵一边好奇地询问,一边打量着女子。

女子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家里男人忙着干别的活儿,这公粮又不能耽误,只能我自己来了。”

说着,她弯腰整理了一下车上有些散乱的粮食。

刘冰贵看着女子单薄的身影,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敬佩:“你可真不容易,一个人能拉这么多,换做一般女的可干不了。”他的眼神里满是赞许。

女子笑了笑,眼中闪烁着光芒:“没办法,日子不就是这样嘛,咬咬牙就过去了。”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攀谈起来,原本陌生的两人,因为这场小小的“推车事件”拉近了距离。

还有一次,又是下雨,雨歇后的土路,像被搅拌过的泥浆池,每一步都粘腻难行。

刘冰贵弓着背,双手死死攥住车把,指节因用力泛白,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拉着交公粮的板车。

不远处,一辆同样满载粮食的板车深陷泥坑,一个女人正咬着下唇,双手拼命推着车尾,可车轮只是空转,溅起一片泥花。

刘冰贵见状,赶忙把自己的车停在路边,大步跑过去。

“我来帮你!”他粗着嗓子喊,双手迅速搭上车尾,扎稳马步,和女人一同发力。他额头青筋暴起,脖子涨得通红,伴随着一声闷哼,板车终于缓缓从泥坑中挣脱。

“可算出来了!”刘冰贵直起身,大口喘着粗气,用满是泥污的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

这时,他才看清女人的模样: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泛红的脸颊上,眼神中透着坚韧与感激。

“太谢谢你了,不然我真不知道咋办才好。”女人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感激。

刘冰贵憨笑着挠挠头,“别客气,这路太难走了。我们见过的,上次也是你,你咋还是一个人拉这么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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