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代移裴基镇南阳
蔡州,便是汝南郡;商州,便是淅阳郡。这两个郡,一个在南阳郡的东边,之间隔着淮安郡;一个在南阳郡的西边,与南阳郡接壤。而这南阳郡,如前所述,则即是朱粲现下的老巢所在。
也就是说,这两个任职,不管朱粲接受了何者,他都要离开他的老巢。
他心中剧震,脸上狰狞的疤痕微微抽动了下,一时不知该何以作答。
李善道仿佛看透了他的迟疑,摸着短髭,从容解释,说道:“天下虽已大半归汉,然关中李渊、江表萧铣等,尚未平定。今洛阳既得,我下一步用兵,就打算先西取长安,再南下平定江表。商州西通长安,蔡州南临江表,此两处皆为关系到下步用兵的要冲之地,当下俱需干才镇抚,以为大军前驱。将军勇略过人,我甚倚重。故而,若将军愿为西进先锋,便授你商州总管,为王师开拓武关道,直逼长安城下;若愿为南征先驱,便授你蔡州总管,临淮治军,为日后收取萧铣、李子通、林士弘等铺路。何去何从,将军可自择之。”
这番话听入朱粲耳中,只觉话语温和,却字字千钧,毫无转圜余地。
朱粲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商州与蔡州,他任一个都不想去!
一旦离开经营多年的南阳,他岂会不知,他的根基便如沙上筑塔,稍有风吹即倾颓。
可若拒不受命?
他抬眼偷觑,帐中烛火映着李善道平静却深不可测的脸,以及屈突通、于志宁等人侍坐的身影,洛阳城外数万汉军精锐的压迫感仿佛穿透帐幕而来。
李善道笑意虽温,话中透出的却是不容置疑的锋芒,——这不是商量,是敕令。
如敢拒绝,只怕眼下就是死路。
他喉结滚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回答:“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江表不服王化,臣愿为陛下扫平东南,效犬马之劳!”
“好!将军既欲领蔡州总管,便从将军之意,以此授将军,另加督义阳、弋阳诸郡军事之任,以示我对将军之器重。授任诏书,这两日随授将军谯郡公的诏书并下。”李善道抚掌而笑。
——义阳、弋阳即后世之信阳地区,与汝南郡隔淮水相望。这两个郡,现下尚非汉土。加授朱粲“督义阳、弋阳诸郡军事”此衔,说是为示对朱粲的器重,其实无非口惠而已。
朱粲伏拜谢恩。
李善道等他谢恩罢了,仍是笑语温言,与他继续说道:“前时虽李伏威上表乞降,朕已准之,并赐其国姓,然依李伏威上表中所奏,江表目下的形势颇为紧急。李子通、沈法兴诸辈皆觊觎江都,很可能会大打出手。值於此际,我军急需做出对应部署。洛阳於今已定,不需要这么多兵马驻留在此。三日之后,将军便领你部先还南阳。到了南阳后,即着手移驻蔡州之事,……给将军半个月的时间,够用吧?同时,南阳重地,不可空虚,我已问过裴仁基,他愿代将军镇南阳,已加授其南阳镇抚使,便以他引其部,与将军同返南阳。将军可尽快与他交割防务。其后,便蔡州此地,就交付将军了!将军到蔡州后,当绥靖地方,勤练兵马,与李伏威东西呼应,暂稳住江淮局势,以候王师之征,如何?”
“臣领旨谢恩!”朱粲深深伏下头,心中的不甘与惊惧却如毒藤疯长。
裴仁基同去南阳?
李善道的这个安排,又是他没有想到的!
显然,李善道是下了决心,要将他连根拔起。是以一边将他调到对他而言相对根基空虚之处,一边又派裴仁基坐镇南阳,监其动静。裴仁基是什么人?故隋名将、故魏大将,知兵能战,其子裴行俨号称万人敌,他到了南阳后,想都不用想,必会对他形成足够的监视与挟制之势!
耳边又听到了李善道温和的语声,却是在追问他没回答的问题:“半个月的时间,够用吧?”
朱粲额角渗出细汗,喉头一紧,声音竭力平稳:“启禀陛下,半月时间,已足够臣交割防务。”
半月之期,看若宽裕,实则寸寸如刃!要知,他帐下部曲号称十万,虽无十万之众,加上随军的将士家属,却也四五万之数了!四五万人开拔转驻,此外还要再加上粮秣辎重、营帐器械的转运安置,半个月,根本不够从容安排!李善道这是在逼他仓促离营、仓促交接、仓促赴任。而裴仁基随行,更如悬顶之剑,名为同往,实为押送!他垂首掩目,不敢让李善道看见自己眼中翻涌的暗潮,这岂是授职?分明是驱虎入笼,还亲手为笼门落了锁。
“若不够用,我还稍作宽限。将军既言够用,就半月为期!”李善道笑道。
朱粲俯首应道:“谨遵陛下令旨。”
“将军还有别事么?如无别事,就且还营,做三日后的还南阳之备吧。”
朱粲伏拜领命:“臣遵旨。”
……
退出帐外,出了御营,到了城南的己军营内帐中,朱粲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得知了李善道对他蔡州总管的任命与裴仁基将与他们同行还南阳的消息,帐中顿时一片死寂,一干其帐下的汉、胡悍将,皆面面相觑,铁甲映着帐中灯火,寒光浮动。
朱粲摘下腰间佩刀,扔到案上,刀鞘与木案相触,发出沉闷一声。
一个满脸横肉的胡将说道:“大王!这是调虎离山,还要把咱们的窝给占了啊!”
“是啊,大王!去了蔡州,咱们就是无根之萍!”又一将说道。
一个朱粲的心腹将领起身说道:“大王,蔡州与南阳间,隔着淮安郡,淮安的杨士林、田瓒诸贼,与我军素不对付;蔡州的杨仲达与我军也有仇怨。今若我军移驻蔡州,恐无立足之地。”
朱粲听出了他的话意,怒道:“怎么?你是在埋怨老子没有请求出任商州总管么?商州总管就是好当的了?没听到老子刚与你们说,圣上说了,下步要先用兵关中。俺若选了商州总管,岂非接下来老子就要为攻关中之先锋?俺岂会不知杨士林、田瓒、杨仲达诸辈,皆畏忌老子?但至少选了蔡州总管,老子不用紧接着就到关中送死,当汉军攻打关中的头阵!”
——仍如前所述,杨士林、田瓒是淮安郡的豪强;杨仲达是汝南郡的豪强。此前李善道与李密对峙时,他们都曾奉李密之令,听从孟让节制,参与过高延霸与孟让两军在淮阳郡一带的激战。后来,黑社、周君德等战死,而杨士林等这几人得以存活下来。再后来,李密管城大败,他们也就转而跟着裴仁基等投降了李善道。而下,他们俱已为汉官,得了李善道的授任,杨士林、田瓒两个,一个是淮安郡的通守、一个是淮安郡的都尉;杨仲达是汝南郡的通守。
却这将“杨士林等与我军素不对付”之言,指的是,朱粲部军纪败坏、乏粮时以人为食,残暴至极,故而淮安、汝南等南阳郡周边诸郡,往昔不少受其众祸害,杨士林等因皆视他为仇。
这将慌忙请罪:“末将失言!末将只是忧心若移驻蔡州,恐於大王不利,并非质疑大王决断!”
“不利又能如何?不利,也是之后不利。今俺若敢违圣上之意,屈突通、薛世雄等部十万精兵,就在洛阳!莫说随咱们来助战的这数千兵马,就是咱南阳的数万部曲,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只怕老子的人头现在便已不保,早挂在了洛阳城门上!昨日圣上在上春门,召俺觐见,面责我军军纪败坏的时候,俺就觉得有些不妙,果不其然,这就对老子下手了!”朱粲眼中凶光乱闪,脸上的疤痕在烛火下狰狞扭曲,如活物般蠕动,拳头攥得咯咯直响。
这心腹将领问道:“则以大王之意,底下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圣命难违,便依诏行事!传令下去:三日后拔营,还南阳!”朱粲怒道。
见他恼怒,帐中余将畏他凶残,皆不敢再多说话。
这心腹将领大起胆子,说道:“还南阳后呢?大王,真的就移驻蔡州么?”
“若不移驻,你想怎样?”
这心腹将领说道:“大王,我军能战之士三四万众,只要大王回到南阳,这圣命?”
“这圣命怎般?你这贼鸟,莫不是以为,回到南阳,圣命就能违了?你是不是耳朵聋了,老子的话,你一再听不到?老子是不是又刚与尔等说,现有十万汉军精兵驻在洛阳?老子若敢违命,汉军移师而下,只以我军,你觉得能挡得住?”朱粲大怒,瞪着这将,喝斥说道。
“大王息怒,而今在洛阳之汉军,总计不到十万之数,且洛阳新下,降卒数万,还需留兵驻守、看管,则若大王回到南阳后,即使不从圣上之令,末将愚见,圣上怕是也无计可施。他若遣兵来犯,至多可出兵马五万,我据险以守,仗坚城抵之,即便不胜,也足可自保。”
朱粲怒道:“咱们的三四万众,能与汉军的三四万众比么?宇文化及十万骁果精锐,转眼覆灭;李密百万之师,顷刻瓦解!这洛阳,李密打了年余,苦战不下,圣上驾到,一夜即克。以南阳一隅之地,纵是占据地利,凭我三四万兵马,岂能挡得住汉军一击?你我死无遗种矣!”
却是虽然不甘离开南阳,更重要的,并因此而疑惧李善道随后会不会对他下手,可对汉军的战力,朱粲却是极为畏惧,这支横扫三河、席卷山东、所向披靡的铁军,早已在黎阳、管城、定胡诸役中撕碎了所有妄图抵抗者的脊梁,用无数血火铸就了不可撼动的威名。
“如此,大王之意是我军就只能老实听令,移驻蔡州?”这心腹将领问道。
对离开南阳的不甘、以及对李善道随后会不会对他们下手的疑惧,不仅朱粲有,这些他帐下的将领也有,——尤其是在昨日,因其军军纪败坏之故,李善道除当面训责朱粲以外,还刚令斩了其军几个为恶最甚的军校、兵士,他们本对李善道就深怀不满的这个当口!
朱粲神色变幻,说道:“杨仲达诸辈虽畏忌老子,彼辈兵少将弱,我数万大军开到,却是无惧彼辈!我军能在南阳扎下根,只要给老子些时日,在蔡州也能扎下根!圣上说接下来他要对关中用兵,这就给了咱们在蔡州扎根的时间!江表不比北方,至今犹割据遍地。但若我军能在蔡州扎下根,然后趁圣上无瑕东顾,连通萧铣诸辈,未尝不可仍有自存之机!”
他举目望向帐外东南方向的夜空,眼神阴鸷。
离开南阳固然心痛,但或许,东南边这片未定之地,才是他这等豺狼寻觅的新猎场?
……
御营大帐中,却是与朱粲帐中的气氛不同。
于志宁虽是鲜卑人,然其家汉化已久,他自少便习儒经、通礼法,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温润醇和之气,论文化传承上,却是个标准的汉家儒士,故对朱粲这等吃人之魔,他是打自心底的恶与同朝为臣,乃在朱粲离开后,他离席起身,向李善道进言说道:“陛下,朱粲豺狼之性,适虽不敢违陛下之意,愿为蔡州总管,然臣观之,他不过是迫於无奈而不得不从陛下之意也。而今我大军在侧,他自不敢妄动。然若日后陛下兴兵西讨关中,主力远离中原之时,臣忧之,此人恐会生异心。届时,南阳纵有裴公镇守,或可制衡,然终究是个隐患!”
“卿对朱粲,可谓深恶痛绝。昨於上春门,已因其军军纪,谏我惩之,今其已领蔡州总管之职,卿仍不肯放过他。”李善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与于志宁开了个玩笑,顿了下,话转入回答于志宁此谏,说道,“仲谧啊,为人君者,固不可无惕厉之心,然还是我这句话,无罪而诛,亦非为君之道。这朱粲既未违我意,愿离南阳,移驻蔡州,便观其后效就是!卿忧其或会为隐患也者,裴公久经沙场,所部精锐敢战,其若果有异动,足以为我制之!”
于志宁说道:“陛下明鉴!然臣以为,制之在彼时,终不若消弭於未萌。朱粲凶暴,本非可教化之徒,今虽俯首,其心未服。蔡州之地,近萧铣诸辈,其若勾连萧铣,恐非裴公一镇可制!臣愚见,何不陛下再另旨杨仲达、杨士林、田瓒,令暗中监视朱粲动向,方为万全之策。”
李善道想了想,说道:“也罢,就依卿言。”吩咐薛收,“拟密旨三道,分授杨仲达、杨士林、田瓒,着令隐察朱粲动静,凡有勾连萧铣、私通江表、擅募兵卒之举,皆须密报不误。”
薛收应令拟旨不提。
李善道抿了口茶汤,不再议朱粲之事,转而从案上取过一份奏疏,说道:“玄成建议尽快将在贵乡的一应官署、官吏及家属迁来洛阳,以利政令推行。仲谧,你以为如何?”
这道奏疏,是魏征在闻讯洛阳攻下后,从贵乡八百里加急,急递而来的,才收到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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