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再议都选满城谣
却昨天早上,下给贵乡的捷报,才快马送往,而今日魏征建议将贵乡官署尽数迁到洛阳的奏报就已呈上,尽管沿途皆有驿站,使者可以人歇马不歇,昼夜兼程,贵乡到洛阳也不是很远,但这般的速度,亦诚“八百里加急”。魏征为何会这么急切地上这道奏疏,缘故不言自明。
这当然是因为魏征也考虑到了,洛阳既下,大汉的真正都城有可能就会定在洛阳。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他作为於今汉家朝廷的文臣之首,岂能还留在贵乡?不论出於职责之所系,抑或为不权力旁落,被于志宁,乃至薛收等越在其前,他都必须要第一时间来到洛阳。
事实上,他和于志宁的关系虽然不错,最先于志宁还是因为他,才投附的李善道,但魏征现对于志宁已是颇有顾忌之心。前不久的河东之战,于志宁负督运粮秣之任,已有后勤供给不缺之功,继在梁师都这件事上,又立下了事前提醒之功。李善道对于志宁的重视,魏征可以感觉得到,已是比之此前更甚。也正是出於此故,此次攻打洛阳,李善道又将他带在军中!魏征少小学鬼谷子之术,岂会不知权如流水,不进则退;时若奔马,稍纵即逝之理?因乃一得洛阳既下之捷报,半刻也不耽搁,便上了建议立即迁贵乡官署至洛阳之此疏,他之此奏疏,名为建议迁官署到洛阳,其实是为了他能尽早来到洛阳。
对魏征如此急切地上此奏疏,提此建议,背后原委,于志宁心知肚明。
但于志宁却也清楚,他现在李善道心目中的地位,仍是比不上魏征,——魏征能感觉到李善道对他的越来越重视,他则能隐约地感觉到,李善道对魏征,好像不但是主君对大臣的倚重,并且此外还有些他不能理解的甚么情感在内,这让他一直都很迷惑,便略一思忖,恭谨答道:“启奏陛下,魏公所虑周详。贵乡小邑,原本就只是权为行在,今洛阳既克,贵乡官署自当及早迁来,既可彰大汉已革旧命,亦便於陛下随后的西取关中、南略江表。臣无异议。”
“屈突公、薛公,公等呢?”
屈突通、薛世雄自然也是无有异议,俱道:“臣等亦以为然,伏唯陛下之意。”
“好。”李善道即对薛收说道,“伯褒,拟旨回复玄成:准其所奏,即日着手迁转事宜。特别交代下他,萧后、南阳公主及其余前隋宗室、旧臣家眷,亦需妥善护送来洛,勿使惊扰。”
“臣遵旨。”薛收领命。
屈突通迟疑了下,起身进奏说道:“陛下,昨日大朝,段达建议定都洛阳,虽确失於急切,然今贵乡官署既将迁洛阳,臣愚见,国都之定,关乎国本,亦不宜久拖。方今海内大势已定,若都城迟迟不决,恐天下观望之心难安,不利於凝聚人心士气。臣愚见,此事需有圣断。”
李善道摸着短髭,笑问说道:“哦?公是何意?”
屈突通说道:“回陛下的话,臣愚见,新朝都城宜定之地,不外乎即长安或洛阳。陛下若意在长安,自大可等攻下关中,剿灭李渊之后,再下定都之诏;若陛下意在洛阳,则用兵关中前,不妨就可定之,以安天下之望,振奋人心士气。”
李善道笑道:“新朝都城之选,自是长安、洛阳两地之其一。屈突公,我问你的是,你以为长安、洛阳何处为宜?”
屈突通说道:“启奏陛下,历代帝都,首重形胜与居中。论形胜,关中四塞,可以控扼山东,然失之者,灾年之际,或有粮乏之蹙,昔隋文帝便曾两度率长安之民,东出潼关,就食於洛阳;论居中,洛阳天下之中,漕运便宜,然失之者,地利不如关中,如隋乱以今,比之长安,洛阳所遭的战乱,就远胜过之,杨玄感、李密接踵而围,几无宁时。两者各擅胜场。臣愚见,或可仿前隋旧制,亦设两京之制,互为犄角。然则,终须有一为主,方能政令通畅。”
——“昔隋文帝就食洛阳”云云,这说的是开皇四年、开皇十四年的两次关中大旱,导致杨坚被迫两次携关中的百万臣民东到洛阳就粮。杨坚因此还在民间得了个“逐食天子”的称号。
李善道问道:“以公之间,若设两京,何为主都,何为陪都?”
这个问题,屈突通不敢回答了,说道:“启奏陛下,何者为主,唯在陛下圣心独断。”
却则就此问,屈突通何故不敢答之?原因很简单,如前所述,他是长安人,若答“宜以洛阳为主都”,他肯定会有些犹豫,而若答“长安宜为主都”,他又不免会担心李善道疑他有私心。
李善道知其顾虑,便不再多问於他,顾问于志宁、薛世雄、薛收等,说道:“公等之意呢?”
于志宁也是关中人,薛收虽非关中人,河东临着关中。
就李善道此问,于志宁、薛收也不敢回答。
便于志宁奏道:“启奏陛下,臣附议屈突公。自新莽并以长安、洛阳为西、东两都,光武帝沿袭之,而至於今,历代或以两京、或以三京、或以五京,皆以其一为根本、余者为辅翼,此非徒因地势之便,亦关乎政体之稳与人心之向。臣亦以为,本朝可沿前隋旧制,亦设两京。至若主次之分,涉及根本,臣不敢妄言,亦唯乞陛下乾坤独断。”
薛收等于志宁说完,跟着奏道:“臣同此见。”
只有薛世雄,不像屈突通等这等般拘谨,沉吟了会儿后,直言进奏,说道:“陛下,老臣斗胆直言。关中乃王业之基,周、秦、刘汉、隋历代皆因此而兴。洛阳虽好,四战之地,易攻难守。隋惑帝以洛阳为东都,致关中空虚,遂天下一乱,缓急难应,隋因乃亡。故老臣愚见,宜以长安为京师,洛阳为陪都。至若灾年乏粮之忧,故隋文帝之逐粮洛阳,系因当时海内才定,田野犹荒,仓廪未实之故也。老臣生长关中,实知其地千里沃野,我朝定都长安以后,只要陛下施以仁政,轻徭薄赋,假以时日,怎还会有粮秣不济之患?”
——亦如前所述,薛世雄虽祖籍河东,然其家早迁到了关中,他其实也是关中人了。
屈突通、于志宁、薛收等先是看了下薛世雄,接着悄悄打探李善道面色。
却见李善道听罢薛世雄的进言,神情未有变化,只略略点了下头,旋即就听到李善道答复薛世雄的话,只听他笑道:“薛公此议,很有道理。不过昨日朝会上,我与段达所言,并非敷衍虚词。当先之要,不在定都,而是平定关中。况乎若定都长安的话,方今长安尚未下之,若便就议定,岂不如画饼充饥,反贻人笑?此事暂且搁置,待关中平定后,再做议论。”
薛世雄躬身应道:“臣谨遵圣谕。”顺着李善道话题问道,“敢问陛下,却打算何时再征关中?”
“我与李世民有言,秋高马肥之时,必下长安。如今仲秋已至,我意最迟下月,便两路进兵,再攻关中!这一次,必要将关中一举平定,拔克长安!”李善道顾盼群臣,随着这句话的道出,尽露出英气勃发之态,顿了下,又说道,“不过在此之前,却另有几事,须当先做。”
屈突通等皆聪明之士,一闻其言,就知他说的“几事”是什么事情。
薛世雄问道:“陛下所指,可是江表李子通诸辈处事?”
李善道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薛公知我。欲伐关中,先得后顾无忧!今洛阳已得,我意可下诏李子通、陈棱、沈法兴、林士弘、萧铣诸辈,示我汉之威德,招彼辈归顺朝廷。以此,且先观彼辈之意何如。并正好可趁下诏、待彼辈回音的这段时日,休整部队。”
薛世雄等皆无异议,俱道:“陛下圣明,正该这般。”
“伯褒。”见诸臣俱皆赞成,李善道即又令薛收,“可即拟此诏,今日就遣使分下萧铣等各处。”
刚才给魏征的回旨,薛收已经拟定,便又提笔在手,拟写此诏。
笔锋未歇,墨迹犹温,诏书已成。
李善道取过细览,诏书内容写的是:“大汉皇帝敕谕江淮、江表诸州镇守:朕膺天命,革隋暴虐,自河北而清中原,今已克定东都,廓清函洛。王师所指,逆顺立判;德泽所加,遐迩同归。咨尔李子通、沈法兴、林士弘、萧铣、陈棱等:尔等或乘乱割据,或称兵自保,皆前朝失政之遗患。今天命在汉,万邦宅心,关陇即平,车书将混。尔等困守偏隅,智穷力屈,譬犹鱼游沸鼎,燕巢危幕,岂不察乎?今特颁明诏,开示生路:若能去僭号,削营垒,率士归命,输诚阙下,朕必待以赤心,授以显秩。保尔宗族,全尔士众,富贵功名,与国同休。昔窦融归於光武,宠冠河西;今李伏威输诚於我朝,赐以国姓。前典今事,昭昭可为明鉴。若仍执迷怙乱,敢抗王师,待朕戡定关中,旋旆南指,则雷霆所击,齑粉无疑。岂惟身首异处,亦将祸延宗族。祸福荣辱,系此一念。速决勿疑!贞观元年九月。”
看罢,李善道笑指薛收,说道:“卿真我腹心之笔也!”令王宣德,“即用玺下往各处。”
……
接下来两日,洛阳城在以工代赈、严明法纪、分发粮种等多措并举下,混乱渐渐平息,生机悄然复苏。街头巷尾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队,碗中可以立筷的米粥,让绝大多数人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坊间的登闻鼓旁,偶有百姓战战兢兢地前来陈情,负责的官吏尽职尽责,当场录下状词,次日便见批复和处置措施张榜公示於市,百姓争相传诵,歌颂李善道的童谣在街头巷尾传开:“汉家天子仁且明,粥暖人心鼓有声。”——这童谣,当被暗察民情的吏员报到御前营帐中时,李善道觉得,却比“桃李子,得天下”的这首往日洛阳童谣更为动听入耳。
……
第三日清晨。
裴仁基率本部及裴行俨、罗士信等部,与朱粲及其部,旌旗迤逦,前往南阳。
朱粲骑在马上,回头望了眼在晨雾中逐渐模糊的洛阳城墙,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目。他低声对紧随其后的亲信诸将们说道:“告诉儿郎们,都警醒着点。到了南阳,看裴仁基如何动作。蔡州,老子去,但怎么去,去了之后又如何,得由老子自己做主张!”
马蹄声、脚步声南去,卷起一路烟尘。
李善道并未相送他们。
他站在营中的望楼上,遥望裴、朱等部南行的烟尘渐远,如有所指地与于志宁说道:“种子已经撒下去了。是长出庄稼,还是生出荆棘,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秋风掠过,拂动他玄色大氅。
朱粲终究只是小患,他将视线转望向了西边,洛阳既定,下一步,便是直指长安,再战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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