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长生种和短生种：华夷之间最大的区
就在朱由检转变态度强制移民时，安南，刘宗周的思想也发生了转变。
这个转变，是刘宗周抵达安南后逐渐发生的。
最初他还不觉得，直到弟子黄宗羲前来安南请教，刘宗周才发觉自己已经完全接受了皇帝的观点。
事情要从黄宗羲在封地的试验说起。
去年，他在田见秀等人的帮助下，修改了优待士人的政策，招募到足够的移民。
到了封地之后，黄宗羲的毛病又犯了，他禀承着仁义的理念，对顺从的土人一概接纳，给土人和汉人一样的权力和地位。
这引发了很多问题，黄宗羲在安南拜见老师时，苦恼道：
“先生，你说这南洋的土人和大明人没多大区别，为何做起事情差别那么大呢？”
“我在封地内给大明人分地，他们都知道耕种，一直闲不下来。”
“但是那些南洋的土人，即使顺从统治愿意归化，却总是懒懒散散，根本不好好种地。”
“他们饿了就去摘水果、或者打点野味，分给他们的土地，现在还没开垦出来。”
刘宗周在安南听说过这种事，不过在安南发生得不多。
因为安南受大明影响很深，很多人还有汉人血统，他们相比其他南洋土人是比较勤快的。
尤其是在抓蛮夷的压力下，很多安南人在努力学汉语、学习汉人的生活方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汉人。
懒惰又不接受教化的安南人，大多都逃到山里了。他们一旦被抓，就会被卖到其他藩国做奴隶。
刘宗周想着这些，向黄宗羲道：
“懒是正常的，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陛下曾经说过，热带、温带、寒带的生活方式都是不一样的。”
“南洋地处热带，温度高容易流汗，如果像北方那样一直工作，人会受不了的，必须要有更多的休息时间。”
“再加上这边四季如夏，水果、野味一直都有，他们靠采集渔猎就能吃饱，没有生存的压力，自然不会好好种地。”
“这也是他们需要被教化的原因，大明要在这里推广农耕，必须把他们采集渔猎养成的习俗改变。”
这番道理，是黄宗羲从未想过的。他没有想到老师给出了这个观点。
这个说法也确实解释了南洋土人为何不好好种地，黄宗羲决定回去之后，加强对他们的教育。
但是他苦恼的地方不止于此，想到封地里一些人的说法，他向老师说道：
“问题是只有我封地里的土人懒，其他人封地里的南洋土人，贬为奴隶后干活反而很勤快。”
“现在我封地里的汉人，都在说不应该归化那么多土人，给他们分配土地。”
“他们要求把那些人贬为奴隶，用鞭子抽着他们去种地。”
这是他很苦恼的地方，他自觉对那些土人够好了，只要不反抗自己的统治，都归化为华人。
但是这些人不够感恩不说，封地里的汉人也不满意。
他们看着别的封地用土人奴隶开垦荒地，自己却只能苦哈哈地卖力。
这些人心中都有不满，想让黄宗羲把土人贬为奴隶。
但是黄宗羲怎么可能这么做，那不符合他心中的仁义。
这导致他的封地开垦比较慢，有些落后于周围。
黄宗羲实在不明白：
为何自己践行大道，却比不过其他不施仁义的人？——
刘宗周听到这些，不由叹了口气。
他想到了自己质问皇帝为何使用奴隶时，皇帝给出的答案：
西方殖民者用奴隶，大明就必须要用。
否则大明在开垦海外时，就比不过他们。
如今这种事情，已经在黄宗羲的封地展现：
在其他地方都用土人做奴隶时，他的封地不用奴隶就会落后于周围。
这是现在无解的事情，除非找到不用奴隶就发展更快的方法，否则奴隶制种植园，将会不可避免地泛滥。
但是南洋土人大多还没有进入农耕文明，根本不懂得当自耕农。如果不用鞭子抽打指点，这些人不会好好种地。
刘宗周越想越是心塞，因为他发现皇帝虽然没来过南洋，这里发生的事情，却没有脱离他的预见：
“皇上圣明烛照，当真明见万里啊！”
“南洋土人，确实需要在种植园里教化。”
“在他们接受大明教化、学会农耕之后，才能归化为华人。”
“你的政策要改改，要允许使用奴隶。”
黄宗羲惊讶地看着老师，万万没想到老师来到南洋，竟有这么大的改变。
他心中惊讶之下，不由脱口问道：
“先生，您忘了什么是仁义吗？”
“难道您觉得仁义不能施加给土人？”
刘宗周老脸一红，颇有一些尴尬，旋即又正色道：
“仁义是对人的，而不是对蛮夷。”
“陛下说过，蛮夷就是禽兽，不能完全视为人。”
“他们畏威不怀德，必须用鞭子教化，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威严，才能用仁义感化他们。”
“现在就是让他们知道威严的时候，等到他们学会汉话、明白大明的文化、知道怀德以后，才能施加仁义。”
“顺序一定不能错，必须先让蛮夷畏威。”
这是他的认识，认为自己宣扬的仁义是没错的，只是还没到那个时候。
现在对蛮夷施加仁义，他们也不明白。甚至连听都听不懂，必须要在教化后再施恩。
仁义要体现在对他们的教化上，允许他们归化成华人，甚至成为汉人。
刘宗周把这称为长远的大仁，而非把他们解救出来的小仁义——
甚至，他想称胡乱解救奴隶的行为是假仁义。
把那些土人解救出来让他们自生自灭，其实是对他们的不负责任。
必须让这些人沐浴大明的文明，教导他们的后代，让他们成为华人。
教化蛮夷，才是真正的大仁，是他要施行的仁义。
——
黄宗羲听着老师的教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有些明白了为何自己三令五申，部分土人就是不听话，甚至连随地大小便这个恶习都不改。
原来是自己教化的顺序错了，先用仁义的后果，就是那些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威。
既然如此，他回去后就要严厉点。让封地里的土人知道，什么是领主之威。
只是他心中还有一些疑惑，问老师道：
“先生，您真的觉得蛮夷都是禽兽吗？”
“他们明明看起来和我们很像，都有两只胳膊两条腿。”
“一些人也颇为顺从，愿意接受教化。”
“为何先贤和陛下都说，蛮夷就是禽兽？”
“按照这个说法，我们教化蛮夷，岂不是把禽兽变成人？”
对于这个问题，刘宗周也解答不上来。
事实上他心里也有疑惑，为何把蛮夷称为禽兽，他们明明是人？
但是那么多先贤这样说，其中必有道理。他只能道：
“唐太宗曾说：戎狄人面兽心，微不得意，必反噬为害。”
“此禽兽之性也，故而说他们是禽兽。”
“但是没有禽兽之性的蛮夷，则可以教化为人。”
这个解释有点道理，但是难以说服更多人。
事实上“夷狄禽兽”的口号喊得虽响，却总有一些人忘记——
他们看着夷狄和自己相近的外貌，就难以完全把对方视为禽兽。
如果在交往之后建立友谊关系，更是会把对方完全视为人。
这也是朱由检推行华夷之辨最苦恼的地方：无法把夷狄和华人明显区分。
没有分别的话，民族主义自然就推广不开。接受华夷之辨的人也一直不够多，大多数只是不反对而已。
为了改变这个状况，朱由检让艾南英留在安南，寻找更可靠的理论。
他还给出了很多观点，让艾南英参考，期待这个人提出更明显的区别。
——
艾南英在安南苦思数月，终于有了成果。
在刘宗周和他交流黄宗羲的问题时，艾南英哈哈笑道：
“刘公，蛮夷之所以是禽兽，不仅是因为他们有着禽兽之性。”
“还因为他们本质上，和我们不是一类。”
“按照陛下的说法，这就是长生种和短生种的区别。”
长生种？短生种？
刘宗周听得很是茫然。
他不知道这两个词为何加上了“种”，更不知道皇帝为何认为有长生种存在。
难道说，皇帝真信了自己是天子，是能长生的种类？
想到那些求长生的皇帝的下场，刘宗周就觉得自己应该劝谏。
不过艾南英随后的解释，让他知道了所谓的“长生种”、“短生种”，不过是相对而已。
艾南英道：
“所谓长生种，就是预期寿命较长的人。”
“例如大明的人，只要顺利成年、不患上绝症，活到五六十岁基本没问题。”
“只有七十岁才能称为古稀，比较难以看见。”
“可以这么说，大明大部分人，预期寿命都有五六十岁。”
“士人的预期寿命相比普通人还要长，所以陛下确定梯队官员时，从四十岁开始。”
“五十多岁的官员，还能列入梯队。”
这个说法，刘宗周是认可的。
别看他早早丧父，但是认识的士人中，大多都能活到六七十岁。
他今年五十五岁，也不觉得老朽得不能动弹，仍是可以做官做学问的年纪。
四书五经校注，他一直没有放下，并且用其中的理论，帮皇帝重制礼乐。
按照艾南英的划分，他是长生种无疑。
事实上，大明现在的平均寿命，男性大约是46岁，女性大约是51岁。
考虑到婴幼儿夭折率比较高，大部分成年人都能活到五六十岁。
像是钱谦益历史上活了八十多岁，但他的家庭平均寿命却不高——因为他已经夭折了三个儿子。
刘宗周虽然安贫乐道生活清苦、可能不会高寿，但是像老师许孚远那样活到七十岁，还是有可能的。
这样的古稀之龄，确实可以称得上长生种。
艾南英在他明白后，又说道：
“但是蛮夷就不行了，他们生活的地方条件恶劣，而且医疗卫生水平和大明有很大差距。”
“别说普通的蛮夷子民了，就是蛮夷中的贵族，也多半活不久。”
“顺义王六十一年前受封，至今已传到第五代。”
“可以说，他们的寿命是比较短的，预期只能活到三四十岁。”
“相比大明人来说，他们就是短生种。”
这也是当下的现实，刘宗周点头认可。
华夷之间预期寿命的差距，必然会带来巨大的区别。
刘宗周已经预感到，艾南英接下来的话绝对不简单。
这或许能够解释，为何蛮夷是禽兽。
果然，艾南英整理语言，继续道：
“咱们大明的人是长生种，预期能活到五六十，所以大部分人的思维，是少年吃苦学习，为将来打下根基。”
“中年攀爬事业，一年一年累积。”
“老年卸下重担，在家含饴弄孙。”
“这都是有预期的，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
刘宗周点头认可，而且觉得就算到了老年，也不是没有攀爬事业的机会。
姜太公暮年归周，辅佐武王伐纣，最终开国在齐。
汉高帝年近五十，尚且能建立汉朝，成为开国之君。
被当今皇帝多次提到、警告群臣年纪大了自动致仕的司马懿，则是在七十多岁发动政变，为篡夺魏国打下根基。
这些都说明了，汉人作为长生种，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就算是到了七十岁，仍旧是能奋斗的年纪。
往近了说，当今皇帝刚刚登极时启用的王象乾，估计就没想到，他都八十多岁了，还有生加太保的荣誉。
转着这些念头，刘宗周又听艾南英道：
“蛮夷就不然了，他们的预期寿命很短，甚至根本没有这个认识。”
“能活一天是一天，根本没有长远规划存在。”
“所以这些人要么懒懒散散地混日子，要么在遇到机会的时候，不惜一切代价争取。”
“北虏在大明屡屡碰壁，却又屡屡入寇、完全不知悔改。就是因为他们自觉活不了多久，看到入侵大明的机会，就把性命赌上去。”
“长生种和短生种的思维方式，才是华夷之间最大的区别。”(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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