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1章 债务公司和移民负债
“种族主义，当真是有好有坏啊！”
看着郑三俊的奏疏，朱由检感叹道。
他担心的就是长生种短生种理论推行后，士人更不把平民当做同类。
郑三俊的奏疏中还没有走到这一步，却已经不把流民当成人。
扩大堕落罪的范围、并且把所有的流民视作堕落者，分明是把流民视作罪犯看待。
他所用的理由，就是流民已经堕落为短生种，是对长生种的威胁。
朱由检虽然知道流民是大明的不稳定因素，但他作为皇帝，是不可能公然不把这些人当人的。
他严厉地训斥郑三俊的提议，在召开国会朔望会议时，当众道：
“礼法草案中提到，所有大明公民在礼法面前一律平等，不分财产状况、居住情况等差别。”
“流民只要没有犯罪，又拥有大明公民身份，就享有身为大明公民的一切权益。”
“朝廷迁徙流民的目的，是给流民出路，让他们不至于堕落和造反。”
“而非直接把他们视为堕落者，当作罪犯看待。”
在这么多人面前被皇帝当众训斥，郑三俊脸上颇有些挂不住。
但是他把流民视作堕落者的提法，也的确很有不妥，遭到很多人的反对。
国会作为代表民意的机构，对此反应最为强烈。
因为他们的权力就是来自民众，刑部把流民视作罪犯，是在开一个危险的先例。
如果这个提议被通过，以后会有更多的民众视作罪犯。
国会还有什么资格，和大臣组成的朝会并列？
陈继儒、孙奇逢等国会议员，都激烈反对这个提议。
参加朔望会议的大明卿相，也开始认识到国会的权力——
他们以后做事，必须要考虑国会的态度。
所谓的“民意”也不再是虚指，任由他们代表，而是有真正的代表者。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心中很是畅快。
他设立国会的目的，就是希望有人能制衡朝堂大臣。
否则被那些大臣拿着民意乱说，自己反驳又似乎站在了民意对立面，实在是太憋屈了。
现在有真正的民意代表者，看那些官僚还怎么妄言与民休息——
真正打扰民众、不让民众休息的是官僚，皇帝从来都希望有更多的自耕农纳税人。
心情愉快，朱由检向官员和议员们道：
“有关长生种和短生种的说法，近来甚嚣尘上。”
“它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华人和蛮夷的区别。”
“这个理论要专注于向外，对内主要是保护老年人。”
“礼部、刑部要和国会一起制定《老年人权益保护法》，专门保护老年人的权力。”
“《大明律户律》中有关老年人的部分，也要进行修改。争取建设老年友好型社会，为老年人的生活提供便利。”
“朕在此就说一个，养老保险要争取覆盖所有士人，以及所有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
“大明要能够老有所养，这是迈入大同之世的必要条件。”
这个说法，得到在场众人的一致拥护。
当今皇帝不管实际做得如何，漂亮话是一套一套的，让人听着舒坦。
不过出身河南的刘理顺，提出来的建议，就不那么令人愉快了。
作为顺天府议长、在国会筹办处有很大发言权的他，提议道：
“流民迁徙之时，老幼死亡率最高。”
“臣以为应在河南等地设立养济院，让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十二岁以下的少年，暂时免于迁徙。”
“等到他们的子女或父母在海外稳定后，再把他们迁徙过去。”
这个提议很好，但是需要很多钱。
朝廷迁徙流民花费已经很大了，更别说把老幼养起来。
负责财政的毕自严等人，都反对这个提议。
首辅韩爌也不赞同，因为他还需要花钱出政绩——
旁的不说，工商业三年发展百分之七，就是他的红线。
只要他完不成这一条，那就必然要离任。
刘理顺面对这么多大臣的反对，丝毫不惧压力，向他们道：
“养老育幼，并不需要花很多钱。”
“臣听说河南那边在迁徙流民时，把拥有两亩以下土地的家庭，都强迁了出去。”
“这些人的土地，有些被当地士绅占了。”
“臣以为这样不妥，应当收做官田，作为养济院的土地。”
“有了土地的收入，他们就能自给。”
这个提法，是朱由检没有料到的，或者说他没有往这方面想，故意视而不见。
但是朝堂上的大臣却是心里门清，因为这种事情不止发生在河南一地。
事实上，在余丁迁徙这个政策颁布后，就有一些地方开始迁徙两亩地以下的余丁。
这些人大多是没有土地的，却也有一些人拥有几分地、一亩地。他们被迁徙后，那些零星的土地哪去了？当然是被士绅购买。
这些人或是拿着欠条，或是拿着契约，轻易拿到了这些土地。
余丁迁徙制并没有让底层民众生活更好，反而加速了土地聚集。
不同的是并非聚集在大地主手中，而是聚集在不到百亩的小地主、富农手里——
这些人的数量现在才是最多的，很多官员家族在分户后，大部分族人也就拥有不到百亩土地。
刘理顺这个提议，是动了所有官员的利益，自然引来他们的激烈反对。
列席会议的参谋部长杨嗣昌道：
“臣反对！”
“那些人土地很少，身上多有欠债。”
“他们因为朝廷的政策被迁徙，以后很难回去。”
“债主拿到他们的土地是收债，怎么能作为养济院的土地？”
其他大臣纷纷附和，都不赞同刘理顺。
议员中倒是有站在民众立场的，有的人想为他们说话。
但是在国会仍旧筹办的现在，代表贫困家庭的议员实在太少了——这些家庭出身的人没有多少名声，自然也不会被指定为议员。
所以刘理顺处在绝对的下风，很少有议员站在流民立场支持。
——
朱由检对增加官田是支持的，眼看形势一边倒，急忙转移话题道：
“移民欠债，这是一个大问题。”
“以现在的交通条件来说，移民迁徙出去后，很难返回故乡。”
“甚至因为欠债，他们不敢返回。”
“朝廷必须要拿出办法，帮他们解决债务问题，不能让债主吃亏。”
这话完全是站在债主立场上说的，出身大户的官员和议员自然很高兴。
他们用抵债的说法收购土地固然是借口，却也有收回借债的用意。
如果朝廷愿意帮移民还债，他们自然更乐意。
户部尚书毕自严道：
“若是朝廷帮移民还债，可以把所有债务，转给户部银行清算。”
这时也不说财政紧张朝廷没钱了，而是把户部银行推出去。
朱由检把户部银行当央行，当然不会给这么具体的业务，浪费他们的精力。
更何况他根本没打算让朝廷掏钱，当即就否决道：
“户部银行承担朝廷重任，不应当限于这种琐事。”
“朕的想法是，成立几家朝廷特许的债务公司，专门负责债务管理。”
“对欠债不还的要催收，对实在还不上的要重组。”
“债务重组后，债务公司可以用一定的折扣收购不良债务，欠债者欠款的对象，从原来的债主转为债务公司。”
“这些债务公司可以在藩属设分公司，继续催收债务。”
“如此放债者就不会血本无归，也避免一些人利用移民化债。”
这个提议，让很多人眼前一亮。
因为这个债务公司，明显是有利可图的。
如果能用八折、甚至五折的折扣收购债务，再去海外继续催收，甚至向欠债者索要利息。有可能赚到成本的数倍。
尤其是债务公司特许经营，实在是太有利于他们这些掌权的大臣了。
地方上的小债主是否因此利益受损，那根本不值得他们考虑——
在这样大的利益前，他们理所当然地被抛弃，甚至要从他们手中挖来利益。
大臣们纷纷询问，债务公司的要求是什么，要放出几张许可证。
朱由检提出债务公司时，就想到了这个结果。他是用向大臣们让利，削减小地主的利益。
在限制官员的最高田亩数字后，总得让他们吃肉了。不然迟早会有大臣受不了，突破他的限制。
而且用大臣去掌管债务公司，总比让黑恶势力把持要好。
朝廷还能用债务公司插手藩属，让藩属无法脱离控制。
当然，也不能把移民藩属的民众逼得太狠，必须要给他们限制。
朱由检道：
“债务公司的数量，每省至少两个，每个公司可在两三个省份经营，以不超过三十家为宜。”
“允许官吏入股，按品级获得股份。升迁可以获得更多股份，致仕则要清出股份。”
“但是催债时必须用合法手段，而且要遵守利率限制。”
“对年利率超过36%、总利率超过100%的利息，一定要严格禁止。”
“凡是违背这一条的，取消经营许可。”
“国会可制定债务法案，规范相关行为。”
把这一块完全交给官吏，皇室丝毫不插手，避免引来民愤。
大臣们知道催债容易引来民怨，但是这一块的利益太大了，他们不会放弃。
即使皇帝限制重利盘剥，他们也能在其中获得稳定收益。
旁的不说，按照现在的移民政策，移民抵达藩属后，一定能获得土地。他们还不上债可以用粮食抵债，债务公司完全通过低价收购粮食，运到粮价高的大明内地贩卖。
这种公司几乎可以说是稳赚不赔的，完全可以说是一本万利。
很多大臣已经在用眼神交流，打算合伙组建债务公司，控制一省到数省的债务。
在完成对大臣的收买后，朱由检方才说道：
“有了债务公司，移民就不用拿自家的土地还债了。”
“他们可以把土地赠予亲属，也可以向官府置换，获得更多海外土地。”
“这些多出来的官田，就像刘卿说的，交给各地养济院，用于养老育幼。”
“凡是六十岁以上、十二岁以下，不愿迁徙的，都可以暂时安置在养济院。”
“身有残疾、患有疾病的，也可以让惠民药局设疗养院安置，尽量降低移民的死亡率。”
“其中产生的花费，算作移民个人债务，交给债务公司管理。”
这是要让留下人的移民家庭全部有债，群臣自然非常乐意。
并且他们还对降低移民死亡率更加重视，期望这些移民尽量健康迁徙，以便把债务还上来。
以前把移民视作负担的他们，发现移民也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情。
从移民的身上，他们也能够刮出油水。
在朱由检放出这个利益后，大臣们对移民的热情直线高涨，也支持把移民的土地收为官田。
朱由检达到了他的目的——
提高官田比例，尽量国有化土地。
至于移民因此负担的债务，他就爱莫能助了。
有了这些债务，说不定能让移民更有奋斗动力。
而且，在债务的保障下，他们的安全也更有保障——
债务公司不会放任他们死亡不管，掌管债务公司的官吏会更关心他们。
这就是债务公司的积极作用，朱由检要发挥它的优点。
他还向大臣们出主意道：
“除了个人债务外，债务公司还可以经营企业债务、主权债务。”
“在企业资不抵债时破产重组，打折收购他们的债务，经营遗留资产还债。”
“主权债务则让藩属用领地做抵押，借款给他们开发封地。”
“这些藩属还不上时，可以用领地还债，债务公司可以向朝廷申请爵位。”
这又是一个优待，而且让大臣们获得了拿到爵位的机会。
不过让他们拿出数十万、数百万两银子借给藩属，那是比较困难的。
这些人没打算投入这么多本钱。
对此，朱由检哈哈笑道：
“谁说让你们自己出钱了，各地钱庄、银行，不都有银子吗？”
“债务公司可以提供担保，甚至收购他们的坏账。”
“他们没能力拿到的钱，难道你们不可以？”
让这些人去祸害藩属，皇帝居中调解。
大臣们在他的启发下，提出了个人破产债务重组、以及对破产者强制移民、去海外种地还债等措施，制定个人破产和企业破产方面的法律。
甚至，他们还提出可以对移民放债，增加他们的债务，并指定购买农具、淘金工具等生产工具，方便更快还债。
金融这个恶魔，被朱由检初步释放，显示出来威力。(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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