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奚时（14）
奚时看着坐在炕沿的太子。
晨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色苍白如纸。
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储君，不是她敬畏的主人。
奚时突然想起几年前挑选暗卫的那天，那时的他掌控一切，而她命如草芥。
如今，他们的命运在这间破败的农舍里，奇异一般地纠缠在了一起。
如果奚时想，她甚至可以趁机下手，杀了他，这样她就自由了。
但奚时对他的畏惧已经刻在了骨子里，甚至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想法。
她满脑子都是太子脆弱的模样，他现在离不开她，需要她的保护。
“殿下。”她轻声开口，向他表达自己的忠心，“请殿下放心，属下会确保您的安全。”
太子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锐利如剑、深邃如潭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
循着声音的来源，太子微微偏头，他没有说话，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奚时给太子留足了独自休养的空间，留下了一把匕首给太子防身用之后，奚时便走出屋子准备去附近的山林里探查一下情况。
屋外的村庄开始苏醒，狗吠声、孩童的嬉闹声、农人的吆喝声传来。
对于村民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早晨。
但对于奚时和太子来说，这是命运为他们设下的挫折。
...
奚时外出探查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她顺手把之前留下的痕迹全部清除后才返回村庄。
刚回到暂住的农家，大夫开的药也煎好了，黑褐色的汤药盛在粗陶碗里，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奚时吹凉后，小心递到太子手中。
太子的手指触到碗沿，停顿了一下。
“殿下。”奚时轻声询问，“要不，属下喂您吧。”
“不必。”太子声音平静，双手稳稳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让他微微蹙眉，但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奚时接过空碗，这时窗外传来老妇喂鸡的吆喝声，与他们曾经生活的环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属下去查看了这周边山林，并未发现暗八的痕迹，也不知他那边的情况如何。”
奚时有些担忧，眼下他们被困在这座小村庄里，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也不知道京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属下询问了村民，这里距离最近的城镇樊城得要两三天的脚程，等您的箭伤好些了，咱们就去樊城瞧瞧眼睛吧？”
比起箭伤，最重要的还是太子的眼睛。
若眼睛一直好不了，他与这储君之位也算是无缘了。
这一点，大约太子的心里比谁都着急。
太子点点头：“辛苦你了。”
奚时顿了顿，她抬眸看向太子。
以往她是断不敢这么直面太子的，现在太子眼睛看不见了，反而给了她一个打量太子的机会。
闭着眼的太子遮住了那双锋利的眼睛，形状漂亮的菱唇因伤病的缘故颜色较浅，整个人透出一种病容才有的柔弱风情。
太子长得很俊美，只是从前上位者的威压让人忽略了太子有一副漂亮的皮囊。
这时太子忽然开口，将奚时吓了一跳，她还以为自己盯着太子看被发现了。
“——说说这屋子。”
太子需要知道屋内的陈设，眼下没有侍女伺候，事事都得亲力亲为，总不能一直坐在炕上等着奚时来伺候他。
奚时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描述：
“土坯房，东西朝向。房间约一丈见方，北墙有扇木窗，窗纸破了几个洞。西墙是土炕，我们坐在这里。东墙有张破桌子。地上是夯实的泥地，有裂缝。”
“门呢？”
“门在南墙，单扇木门，门闩完好但老旧。门外是个小院，院中有口井，东南角是鸡舍。篱笆墙外是土路，向东五十步是王大夫家，向西百步是村口。”
太子静静听着。
“村里有多少户人家？地势如何？”
“属下清晨查探过，村子依山脚而建，呈带状分布，约三十余户。背靠香山余脉，前有小河，只有南北两条路进出。南面通官道，北面进深山。”奚时顿了顿，“地势易守难攻，但若被堵住出口，也难以脱身。”
若暗八失败，刺客不会放弃搜山。
若暗八成功，找不到太子，自然会第一时间告知南风。
就怕暗八失败，太子失踪一事传到京城，恐怕会引起朝堂动荡。
“这几日，多出去查看情况。”
“是，属下遵命。”
眼看着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奚时对太子道：“殿下先休息，属下去准备些必需之物。”
奚时走出屋外，给主人家一点银钱，让他们每次煮饭多做两份。
但是这座村子比较落后穷苦，饮食也是粗茶淡饭。
太子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他没有挑剔，尽管没胃口，还是将碗里的饭菜全都吃了下去。
下午奚时将厢房重新布置了一下。
她将所有可能绊倒太子的杂物移开，在门槛处用布条做了标记，在太子常走的路径上清理出一条平整的路面。
随后奚时又向主人家借了针线，将太子外袍上的精致绣纹尽数拆去，又用草木灰将衣料染得灰扑扑，彻底抹去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
奚时做这些的时候，太子便坐在土炕上，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为他的外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合着眼，表情不悲不喜，像是神明一般。
...
傍晚，奚时打来一桶井水，供太子简单洗漱。
富贵人家都有单独的净房和浴室，但穷苦人家就没有那么好的条件了，基本上都是在院中冲洗或者直接下河洗。
太子右臂中箭无法抬手，洗漱一事还是得奚时代劳。
奚时只干过杀人的勾当，还从没伺候过人，整个过程她有些笨手笨脚，但太子的脾气居然出奇的好，他并未出言责怪，而是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等待。
伺候好太子简单净身后，很快奚时又犯了难。
她自己也需要清洗，可太子这种情况她不能离开半步。
太子似乎感觉到了奚时的为难，他主动开口道：“就在屋内沐浴吧，我也瞧不见。”
奚时虽然没有接受过正统的关于女子的教养，但她始终是个女人，遇上这种情况也会感到不自在。
她不知道太子从未把她当过女人来看待，更不会因为这种事想入非非。
他满脑子都在思考朝堂以及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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