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制衡


“看清楚被烧毁那些人的穿着打扮了吗?”

“看清了,和抗联的人一模一样,破棉袄,狗皮帽子,有的还扎着绑腿!”

涩谷三郎沉默了片刻,继续开口问道:

“他们这是发现你了?”

刘奎点了点头,掀起自己的棉袄袖子,露出那条缠着绷带的胳膊:

“发现了,他们追上来开了枪,卑职挨了好几枪。幸亏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在后背背了块钢板,这才没有造成致命伤。”

刘奎棉袄上的弹孔骗不了人,他转过身,把后背的弹孔给涩谷三郎看,按照叶晨的说法,这些都是他的勋章。

涩谷三郎的目光落在那条绷带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刘奎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刘奎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满意。

“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刘奎。”

“刘奎?”

直到此刻,刘奎的名字才有被涩谷三郎记住的价值,他慢慢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很好,你带来的消息很重要!”

涩谷三郎随即将目光转向叶晨,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用嘉许的口吻说道:

“周队长,干的漂亮!这样的消息,确实应该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叶晨光微微欠了欠身,用谦卑的语气回道:

“为皇军效力,是卑职的本分哦。”

涩谷三郎点了点头,然后又重新看向刘奎:

“刘奎,你辛苦了,待会儿我会让人送你回去,回去好好养伤,这两天会有人去找你。”

刘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会有人找自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被关东军高层记住了,意味着他的功劳会被认可,意味着——

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微微发颤,但一字一顿:

“多谢司令官阁下!”

被人带着走出涩谷宅邸的时候,刘奎的腿有些发软。他站在门口,望着夜空里稀疏的星辰,大口地喘气,像是刚跑完一场漫长的赛跑。

宪兵队专门派出了一个司机,开车送刘奎回家。刘奎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扇门打开了,门后面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从今天起,他在特务科不只是一个跑腿的。

从今天起,他算是有了自己的名字。

而这一切,都是叶晨带给他的,没有他的牵线搭桥,自己可能连涩谷三郎的宅邸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但是刘奎第一次知道自己今后的路该往哪走了。

刘奎走后,涩谷三郎让人准备了些韭菜,送到了和室。他主动给叶晨倒了杯酒,递到了他手中,然后用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

“周队长,这次抗联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你功不可没!”

叶晨端着酒杯,微微欠了欠身,谦虚地说道:

“都是司令官阁下的信任和指导,卑职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涩谷三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然后夸赞道:

“计划是你提的,去山上探查情报的也是你的人,情报也是你第一时间递上来的。黄军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朋友,所以我打算给你的工作加一点担子!”

叶晨的心微微一动,但是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涩谷三郎抿了一口清酒,夹了一筷子刺身放到嘴里慢慢咀嚼,食物完全咽下后,他才不急不缓地说道:

“你们特务科的刘副科长,据我所知是个病秧子,这些年一直靠吃药撑着,我听说最近更是三天两头请假,眼瞅着就要病退了。副科长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着,所以我打算让你来担任。”

叶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副科长在特务科的序列里,称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仅次于高彬的职位。

只不过刘副科长这些年病病殃殃,虽然名义上是协助高彬工作,但实际上早就被他给架空了,形同虚设,所以科里的很多事情实际上都是高彬的一言堂。

涩谷三郎看着叶晨,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你意向如何?”

叶晨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深深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

“司令官阁下抬爱,卑职惶恐,只是……”

他的语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只是什么?”

“只是高科长那边……”

叶晨抬起头,无奈地苦笑了一声,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

“卑职担心,科长会有什么想法。”

涩谷三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嘲讽意味。他冷声说道:

“高彬那边你完全用不着担心,咱们这个计划实施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出差,跑去新京,躲得远远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唯恐沾上什么祸端。

而你就不一样了,这次整个计划都是你一手推进的。新京的小林特工对你的印象极佳,没少在我面前夸你。黄军需要的是愿意做事的人,而不是遇到事情就往后缩的滑头!”

叶晨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静静的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涩谷三郎瞥了他一眼,仿佛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继续说道:

“而且,鲁明的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他以为我不知道,机要股这么重要的部门,股长直接受他管辖。

如果不是这次的计划涉及到给水部队,他们会想着烧毁文件毁尸灭迹?

他高彬留着这份文件的动机不纯,往深了追究,很难说他不是为了将来投奔别的主子,给自己留的投名状!

要不是他和特高科那边有太多牵扯,这一次我就直接把他给办了!我生平最讨厌这种摇摆不定的墙头草,钱他没少捞,利益没少得,却总是想着给自己留点后路,呵呵!”

叶晨淡淡的笑了笑,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酒盅。涩谷三郎的话听听就好,真要是当真了,那自己就是最大的傻哔,他才不会放任自己的特务科一家独大呢,这也是即便出了事,高彬还能继续活着的原因。

涩谷三郎明白面前的这个人听懂了自己话中的含义,他又恢复了那种推心置腹的语气:

“周桑,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会把这个位置给你。”

叶晨没继续绷着,他小口抿了一下清酒,然后回道:

“司令官阁下是想卑职协助高科长,把特务科的工作做得更好。”

“哈哈!对,协助!”

涩谷三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赏,也带着一丝心照不宣:

“好好干吧,如果你觉得有什么需要直接向我汇报的,我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叶晨的心里很明白,涩谷三郎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推到副科长的位置上,名义上是升迁,实际上是用自己作为制衡高彬的一把枪。

涩谷三郎用自己来敲打高彬,制衡高彬,让自己作为埋在特务科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高彬头上,让他知道,他不是不可或缺的,让他时刻保持警惕,让他不敢再像现在一样,藏着各种心眼儿。

这是鈤夲人的一贯玩法,陆军和海军斗了几十年,关东派和本土派也是明争暗斗。

现在,他们把这一套搬到了伪满的职场上,让底下的人互相制衡,互相牵制,谁也做不大,谁也离不开他们的“恩典”。

虽然清楚涩谷三郎的小心思,但是叶晨更明白另一件事,那就是到手的权力,没有放过的道理。

不管涩谷三郎的目的是什么,副科长这个位置是实打实的。坐上这个位置,他就有更多的资源,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刘奎一起,在特务科内部支一张属于他自己的关系网。

高彬那边,自然会因为挖刘奎抢功的事情恨他入骨。但是虱子多了不怕咬,本来二人之间就有化解不开的矛盾,再添一笔又如何?

叶晨表现的很卑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多谢司令官阁下抬爱,卑职一定尽心竭力,协助高科长做好科里的工作,不辜负司令官阁下的信任。”

“很好,你和刘奎最新任命的事,明天就会走流程,你回去准备准备吧。”

“哈依!”

叶晨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退出了那间和室。

开车回家的路上,叶晨浮想联翩,他想起了自己刚到哈城的那天,在庆功宴上,高彬这个老狐狸皮笑肉不笑的话语:

“周队长年轻有为,好好干,将来前途无量。”

当时这就只是高彬的客套话,如果说他最不希望谁晋升,那么绝对是非自己莫属。

两年前的“乌特拉”行动,高彬一直怀疑是自己在暗中动手脚,才导致行动的流产,甚至谢子荣被处决,高彬也怀疑到自己的头上。

他做梦都不会想到,不到两个月,还没等到春节,这句话居然真的要应验了。高彬今年怕是过不好这个春节了……

……………………………………

第二天一早,保姆刘妈拎着菜篮子走出周家宅邸的时候,天色刚刚泛白。

她像往常一样,先去了街角那家熟悉的早点铺,买了几个烧饼,然后不紧不慢地朝菜市场走去。

一路上和几个熟面孔打着招呼,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出来买菜的老太太几乎没什么两样。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刘妈在路过那间挂着“仁和堂”招牌的药铺时,脚步微微顿了顿。然后拐进去,说要抓几副治咳嗽的草药。

药铺的伙计是个年轻后生,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去抓药。

刘妈站在柜台前等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柜台角落,那部黑色的电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放在柜台上,笑呵呵的说道:

“借你电话使使,跟家里那口子说一声,中午不回去做饭了。”

“使吧。”伙计头也没回。

刘妈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

“喂?”

“是我。”

刘妈的声音压的很低,和平时那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昨晚上,那个刘奎来了,在楼上呆了挺久,走的时候是先生送回去的。我看见他胳膊上缠着绷带,像是受了伤。”

那边沉默了片刻。

“还有别的吗?”

“没了,就这些。”

电话挂断后,刘妈把听筒放回去,接过伙计递过来的草药,付了钱,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出了药铺。

菜市场人声鼎沸,她挤在人群中挑挑拣拣,和卖菜的小贩讨价还价,与往常没有任何的不同。

高彬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一碗小米粥,两个煮鸡蛋,一碟酱菜。他吃的慢条斯理,筷子夹起酱菜的时候,手腕很稳,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是放下电话之后,他的那张大驴脸慢慢阴沉了下来。

刘奎昨晚去了叶晨家,负了伤,是叶晨送他回去的。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走的这么近了?

高彬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都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有察觉。

按程序说,刘奎回来之后先去叶晨那里汇报,也不是说不过去。叶晨是行动队长,刘奎是他手下的兵,回来之后先找顶头上司,这合情合理。

但问题是,刘奎的任务是自己亲自下达的,哪怕是对叶晨也是保密的,而且刘奎是负着伤去的。

负伤后回来哈城,第一件事不是来找他这个科长汇报,也不是去找医院包扎,而是跑到叶晨家待了挺久,这背后就太耐人寻味了。

高彬又喝了一口粥,这一次他尝出了凉意。

他想起那天派刘奎上山的情形,当时刘奎那张脸上,是认命,是憋屈,是那种被人当抹布一样扔出去的屈辱。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推脱,就那么接了任务走了。

那时候高彬没有多想,因为他迫切的需要人去探消息,去和老邱接头,而刘奎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

至于刘奎会不会死在山上,会不会恨他,这些他都没有想过。因为他不在乎的,刘奎不过是个跑腿的,用完了就扔,没了就再换一个,特务科从来不缺跑腿的。

可现在刘奎活着回来了,而且他活着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去了叶晨那里。

高彬放下手中的筷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刘奎从此倒向叶晨,那会怎么样?

刘奎是行动队的老人,自从金志德被裁后,他成了行动队的干将。枪法好,胆子大,对科里的事没人门儿清。

他要是和叶晨抱成一团,那叶晨在特务科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行动队的那些人,平时听刘奎的比听叶晨的多。刘奎要是死心塌地的跟着叶晨,那行动队就彻底跟他姓了。

高彬睁开眼,眼底有了一丝冷意。刘奎不能留了,至少不能让他继续待在特务科。

至于怎么弄走他,是调职还是往他身上泼盆脏水……高彬没有往下细想,他站起身,穿上大衣,出门上了车。

去警察厅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吓得赶紧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高彬走进特务科的时候,整个楼道都安静。

没人敢和他对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甚至连脚步声都放轻了,生怕惊着这位阴着一张脸的科长。

他穿过走廊,经过刘奎的办公室时,脚步顿了一下。刘奎正在低头整理文件,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和高彬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刘奎看见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说不出来是冷还是恨,亦或是一头野兽,在打量着猎物的目光?

刘奎没有躲闪,他就那么迎着那道目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高彬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之前,他对秘书说了一句话:

“让刘奎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得不说,在摆谱这方面,高彬从来都不是不遗余力的。

秘书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高彬坐在办公室里,给自己点了根烟,慢慢的抽着。

他在等刘奎,他要看看,这个昨晚去了叶晨家的小卒子,今天见到他,会是什么表情?是心虚,是忐忑?还是别的什么?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刘奎从外面走进来。他站在高彬面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科长,我回来了。”

高彬虚眯着双眼,看着刘奎没有说话,葵的胳膊上缠着绷带,厚厚的,吊着个胳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站的很直,目光也没有躲闪。

“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刘奎短暂的沉默了一秒,然后立刻回道:

“卑职无能,没能联系上老邱。”

“那你怎么跟抗联的人接上火的?什么有价值的情报都没探查到吗?”

“我见到了抗联的人在烧尸体,烧了很多。”

高彬的瞳孔微微收缩,喉结滚动了一下,问道:

“然后呢?”

“然后被发现了,挨了几枪,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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